孟染竹不由暗叹,这位新任丞相,只怕无论才学还是理政治国能力皆属上乘。
按理说,这类寒门出身,拼尽全力考取科举之人,最该自视甚高,不屑与权贵结交。
顾云况能在弱冠年岁升任丞相,想必更是其中典型。
怎料他居然上赶着去做阳和公主殿下的面首,竟还毫不犹豫地搬离丞相府,主动送上门。
这位丞相大人在他那些寒门同僚看来,恐怕要被驱逐流放了才是。
此外,虽说大梁并未明令禁止公主驸马担任朝内实职,但孟砚梨与孟染竹的几位姑父确实都不曾在朝中为官。
他们大多出自世家大族,也有不少淮水县旧人之后,安分承袭祖荫便足以一生享乐无忧,也不必非得在朝中挣得个一官半职才舒坦。
至于顾云况,他无论是做公主殿下无名无分的裙下臣,亦或当真尚主,从此逐渐被朝中政敌们有意无意地推离朝堂。于他而言,都可算得不偿失。
有趣。
实在有趣。
孟染竹行走江湖数年,交际广泛。
他的师门中,不乏出身贫寒之人。
其中许多过怕了饥一顿,饱一顿的穷苦日子,投身道门只为混口饭吃,从未潜心修行至高道法。
这部分道门中人倚仗着道家身份,又的确修到几分本事唬人,加之早早将攀龙附凤的技巧修炼得游刃有余。只需随意施展些能耐,立即被当地府衙奉为神迹,从此仕途顺利,官运亨通。
他们各个心思深沉,贪恋权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一旦得势,便将曾经与自己一般贫苦之人视为蝼蚁,肆意凌辱欺压。
孟染竹向来不愿与此等师兄弟姐妹为伍。
但也有被他真正视为挚友的师门,即使出身贫寒,仍旧秉持道学初心。
努力修行剑法道术,符咒法诀以及风水堪舆,或是深谙治病救人的药学医经,都只为行侠仗义,而不是成为欺压百姓的府衙走狗。
哪怕最终决意离开道门,走向仕途之人,也永远将百姓利益置于首位,绝不借势榨取民脂民膏。
所谓“道”,指向超脱俗世之外的至高真理。
既入道门,当以大爱爱众生,而非以权力定高低。
云氏之所以灭亡,也正是因为世家大族不断固化社会阶级,不给底层百姓留活路,逼得天下英雄各自揭竿而起。
孟染竹不像南宫浩渺,总觉着顾云况成日埋首政务,定是沉迷弄权,蝇营狗苟的鼠辈。
若是以师门不同师友们作为参照,孟染竹觉着,顾云况或许更类似于后者。
毕竟他那已然驾崩离世的皇帝大伯又不是傻子。
孟砚梨更不是傻子。
无论从任何角度思考,孟染竹都觉得顾云况此人有趣得很。
他还真看得起自己。
以为他既能权倾朝野,又能挣得为民为国的政绩,还能与孟砚梨长相厮守,也不怕给自个儿累死。
马车停稳在阳和公主府门前,孟染竹忙不迭地跳下车。思及南宫蝶尚在车内,他极为礼貌地将手臂递给她,搀着她迈下马车。
孟砚梨虽未亲至城外,此刻却已经等在府门处。
她见到孟染竹,忍不住侧首,笑意盈盈地看向身旁之人:“游归,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过许多次的堂弟,蜀王世子孟染竹。他入道多年,尊号‘紫笺真人’。”
等孟染竹停下脚步站定,孟砚梨又主动与他介绍顾云况道:“这位是父皇钦定的辅政大臣,也是本朝如今的丞相。顾云况,顾大人。”
“下官见过世子殿下。”
顾云况一身官服,看样子应刚从皇宫下职返回公主府内。
肩头鬓间落满霜雪,风尘仆仆仍旧不掩一副好形貌。
孟染竹状似无意般瞄了他数眼,只见顾云况先是极为规整地面向自己抬袖行礼,接着又对南宫姐弟二人道:“下官见过仁敬侯夫人,定国公世子。”
“顾大人免礼。”
孟染竹摆了摆手,南宫蝶同样表示不必多礼:“都拥在门前作甚。我临去接世子殿下前,桃邀不是嘱咐小厨房做了晚膳,快些用膳罢。”
诸人接二连三地进入公主府,孟染竹刻意放缓脚步,不远不近地偷听。
“游归,你瞧,染竹是不是比阿桓还要更像我的亲弟弟。皇奶奶总说我两仿佛双生子。”
孟砚梨和孟染竹幼时彼此装腔作势惯了,从来都是互称“阳和公主殿下”与“蜀王世子殿下”。
久而久之习以为常,因此孟染竹很少听见孟砚梨唤自己大名。
更令他讶异的是,“皇奶奶”比之“皇祖母”要亲密得多,也随和得多。
孟砚梨身为皇室贵胄,本不该在外人,尤其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