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怎么现下无耻到这般境地。

    为了稳住她,连遵循长辈之命订过亲事,门当户对的未婚妻,都能在他口中被弃如敝履。

    她再也不愿对他抱有任何同情,使尽全身气力撞开他,根本无法抑制怒意:“顾大人,你与那位姑娘究竟什么关系,本宫根本不在乎。”

    更准确地说:“从皇祖母寿宴之后,无论你做任何事,与任何人来往与否,本宫都不在乎。”

    原本清明的眼底几乎瞬间蒙上一层阴翳,顾云况不顾伤重吃痛,将她重新拉入怀中,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脑,逼她靠近自己:“不在乎?阿梨,你怎么可能不在乎我?”

    他从来不是这般沉不住气之人,可自今日清晨意识到,孟砚梨大抵也是重活一世后,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安下心神。

    如果她知道他是云氏遗孤,也知道南宫姐弟都是死于云氏之手,更清楚他会为了“复辟”云氏而杀害孟桓……

    她只会恨他入骨。

    但他宁愿她恨他,也无法忍受她说“不在乎”。

    顾云况双眼猩红,不免再次想起就在半刻钟前,她与元何慕靠得那样近。

    他憎恶元何慕。

    上一世时,顾云况与元何慕在长公主府诗会上打过许多次照面。

    他那会儿时刻记着柳谋教诲,身负为云氏“复辟”的重责,即使人到场,却不常与孟砚梨多言。

    长安城内人尽皆知,这一辈王侯之后中,长公主殿下最亲近的是定国公府南宫姐弟。其次,大抵便是厚德侯府上的元家大哥,他的妻子风拂露以及元二。

    元家大公子夫妇二人同南宫蝶年岁相仿,又是同年入太学院,每每南宫蝶下学后,身边总是跟着两只小团子,偶尔她要去与韩径单独相约时,照顾小团子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元何问与风拂露肩上。

    元何问没有亲妹子,待孟砚梨便像亲生妹妹那般呵护备至,哪怕是元何慕与她起了争执,他作为元何慕的亲生大哥,也总站在孟砚梨那边。

    元何慕得不到大哥袒护,闷着这气撒在孟砚梨身上,两人自幼不睦,但也习惯了他们一大伙人打小就总凑在一处。

    孟砚梨与元何慕之间,虽不似她和南宫浩渺臭味相投,常常你来我往地哈哈大笑闹作一团,但顾云况看得出,他们极为熟络,远比常人看到的还要更亲密。

    整个诗会除元何慕外,无人敢对孟砚梨所作诗文指手画脚,他最烦她哼哼唧唧地做些酸不溜秋的情诗:“成天云啊,雾啊,雨啊的,就说现下这首,‘青翠山间绿常荫,打马太白枉登临。浓云惨雾密雨至,掩过斜阳误相识’,遇着太白山雨季,长安城内亦是雨水连绵,你连城都没出过几次,还‘枉登临’,无病呻吟。”

    孟砚梨毫不客气地抽出桌案附近瓷瓶中的画卷打在元何慕手臂上,差点儿没按捺住自己白眼:“元二,你管得着本宫吗,本宫想写什么写什么。去去去,滚远些。不稀得成天跟你闲扯胡诌。”

    尽管嘴上不饶人,孟砚梨其实还是听从了元何慕意见。

    自那之后,她的确学着写了些更为贴近真实的山水诗句。

    还有数次,孟砚梨半晌做不出诗,她总会趁旁人不注意偷瞄几眼元何慕,抬手将他桌案处已经写好的诗作扯到自己跟前,眸间难掩震惊:“元二,旷世奇才啊。才将将一刻钟,你居然能写出这般工整奇绝之作。”

    顾云况盯着她目不转睛,直到身侧有人抵唇轻咳,好意提醒:“丞相大人,您忘记压住镇纸了。”

    那些曲意逢迎之辈,又接着讨好般替他将镇纸压在诗作角落,顺势扫过他的作品,招来其余众人此起彼伏地溜须拍马,连连惊叹道:“丞相大人不愧是曾经的一甲头名,状元及第。果真文采斐然!好诗!好诗啊!”

    被这厢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孟砚梨立刻跃然而至。

    眉眼飞扬入鬓,连带着衣裙都好似随风飘起,仿若城外古道两旁的春日枝丫,明媚动人。

    顾云况平素最是不喜官场诸人趋炎附势或是阿谀奉承,不过他的一切原则在遇见孟砚梨后早都被抛之脑后,当下十分满意这些官员替他将孟砚梨带离元二身边,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大人面上,难得露出快意神情。

    上一世顾云况谋反时,元家两兄弟皆于皇城之外外放做官,等到他们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孟砚梨早已被害离世。

    所以孟砚梨从没有机会知道,元何慕待她之心。

    顾云况却比她清楚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