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霞境的雾总带着三分仙泽,寻常人家推开窗,能看见缭绕的云气在青瓦上流转,偶尔有灵鸟拖着长长的尾羽掠过,翅尖扫过霞光时,会落下几片闪着微光的羽鳞。这日的雾却被满城的红绸烫开了个口子,从城南的朱雀大街到城北的霞宫玉阶,每一寸空气里都浮着桂花酿的甜香,混着爆竹炸开的硝石气,把“盛世”两个字烘得发烫。
霞宫深处的琉璃殿里,高熙然正对着铜镜绾发。
镜中的少女刚过十四岁生辰,眉眼却已见得惊心动魄的清艳。眉峰是远山含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却因那双眸子太过澄澈,反倒添了几分疏离的稚气。她指尖捏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发簪,簪头的凤凰嘴里衔着颗鸽血红的宝石,随着她的动作,宝石在镜中漾开一圈细碎的红光。
“公主,妖王的内丹已经收进冰玉盒了。”侍女青禾捧着个雕花锦盒进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激动,“方才听禁卫说,城门口的百姓已经排到十里坡了,都想亲眼看看您呢。”
高熙然没回头,指尖的凤凰簪轻轻插进鬓角。“不过是只修了三百年的山魈,值得这般沸沸扬扬。”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琼霞境山顶融化的雪水,听不出太多情绪。
青禾却知道,这位公主从来都是这样。十岁那年,国子监的博士们考她三坟五典,她能倒背如流,甚至能指出注疏里的错漏;十二岁时,西域送来一头会说人言的玄狐,宫中术士都束手无策,她只凭一张符纸便让那狐狸显了原形;上个月,那山魈妖王在边境屠戮了三座城池,三十位仙门长老前去围剿,折损了大半,最后还是她带着三名侍卫,追了三千里地,在断云崖一剑斩了那妖怪的头颅。
“陛下和娘娘都在长乐殿等着呢,说要亲自为您簪花。”青禾将锦盒放在妆台上,偷偷打量着镜中的少女。世人都说高熙然是天纵奇才,是金悦国的守护神,可只有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才知道,这位公主的枕下,常年压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童趣》,扉页上还有她小时候用朱砂点的歪歪扭扭的小鸭子。
高熙然终于站起身,身上的银纹广袖流仙裙随着动作拂过地面,裙摆上用金线绣的霞光图案仿佛真的在流动。“走吧。”她淡淡道,目光扫过妆台上的冰玉盒,那盒子里盛着的内丹还在隐隐发烫,像是还残留着妖王临死前的怨毒嘶吼。
长乐殿里早已摆满了宴席,鎏金的灯盏悬在梁上,照亮了满殿的珠光宝气。高熙然一进门,殿内的喧哗声便骤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惊叹,有敬畏,还有些她读不懂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坐在主位上的国王高衍立刻笑着招手:“然然,过来。”他身旁的王后苏氏也起身,眼眶微微发红,伸手拉住女儿的手,指尖有些颤抖:“我的儿,真是苦了你了。”
高熙然任由母亲为她戴上一朵金步摇,轻声道:“母后,儿臣不苦。”
“今日是你生辰,也是你封国师的好日子,该高兴才是。”高衍递过一杯琥珀色的酒,“这是你外祖父当年珍藏的‘醉流霞’,喝一杯,往后岁岁平安。”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响亮的欢呼,紧接着是礼乐声大作。内侍监总管尖着嗓子喊道:“琼霞境百姓代表求见公主,献上万民伞!”
高熙然走到殿门口,只见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宫门外,为首的老者捧着一把缀满了珍珠的伞,伞面上绣着“国泰民安”四个大字。“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撞在宫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她微微颔首,声音透过灵力传出去,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金悦有今日,是靠每一个百姓的付出,熙然愧不敢当。”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有人开始燃放烟花,绚烂的光火在雾蒙蒙的天空中炸开,映得琼霞境的轮廓如梦似幻。高熙然看着那些绽放又熄灭的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碎裂。
宴席进行到一半,她借口更衣,独自一人走到了后宫的梅林里。此时的梅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她记得小时候,父王常在这里教她射箭,母后会带着点心在一旁看着,那时的风里没有血腥味,只有梅花糕的甜。
“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高熙然回头,看见十二岁的弟弟高熙明提着一盏灯笼跑过来,小脸上沾着糕点的碎屑。“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方才李太傅还说要跟你请教阵法呢。”
高熙然揉了揉他的头发,弟弟的发丝软软的,带着孩子气的温热。“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姐姐,”高熙明忽然仰起头,灯笼的光映着他清澈的眼睛,“你真的会成神吗?成神之后,还会记得明儿吗?”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弯腰平视着弟弟:“傻瓜,就算成神,我也是你姐姐。”
高熙明笑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小虎牙:“那我要姐姐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