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盯着女儿,心下只觉得奇怪,这要搁在以前,她心里那点不痛快,早就挂在脸上了,如今面上却是什么都瞧不出来。
沉默许久的苏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嫂,你有操心徵儿的时间,还是多考虑考虑香尘的亲事吧,香尘比徵儿还要虚长一岁呢。”
“不急,不急。”
胡氏随口应着,端起案上的饮子,慢慢抿上一小口,待到心里重新有了应对,这才放下杯子,苦口婆心道:“徵儿啊,你还小,体会不到,这女儿家的前程,全都系在夫君身上,可放眼整个郧乡县,哪还有比严朝闻,更有前途的郎君了?”
苏韵心里快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前程全系在夫君身上,过得好坏全凭枕边人良心,运气差些的,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然,她倒也不会真的这样说。她笑笑,慢条斯理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郧乡县没有,我便去西京找,西京人才辈出,不怕找不到如意郎君。”
“先不说你能不能嫁到西京去。”胡氏拿出杀手锏,“即便真有这样好的亲事,你就舍得远嫁,丢下你耶娘?你耶娘可只有你一个女儿。”
苏韵果然顿了顿,抬眼看向耶娘。
阿耶额前和鬓间,不知何时,已出现丝丝银发,阿娘似乎也比她印象中消瘦了几分。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走到林氏身边,轻握阿娘的手,“那我就把阿耶阿娘,都接到西京去。”
林氏闻言哑然失笑,“净说胡话,哪有带着耶娘嫁人的?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苏韵满不在乎,“那让他们笑便是,我才不在乎呢。”
见她油盐不进,胡氏急了,转向苏崇,“三郎,难道你们要由着她退亲?你们就算不为她考虑,也要该苏家未出阁的女儿们想想啊!”
苏韵是三房独女,苏家未出阁的女儿,除了她和堂姊苏荷,还有大房家的幺女苏璎。
可苏璎还未及笄,且自小体弱多病,一直养在懂医理的祖母院子里。
苏崇不疾不徐,明知故问道:“二嫂是怕,我们退亲,会影响香尘的亲事,害香尘嫁不上好人家?这倒是我疏忽了。”
胡氏哪里肯承认,嘴硬道:“没有的事,这不是,这不是还有苏璎吗?”
“还是二嫂想得周全。”苏崇也不拆穿她,频频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不过,苏璎还小,等她议亲的时候,怎么着也是几年后了,没人会把事情记那么久的。”
胡氏忙摆手道:“欸?话可不是这么说!三郎可知,西市卖胡饼的周家幺娘,三年前被夫家休了,灰头土脸回了娘家,直到现在连门都不敢出,还不是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女儿家的声誉,可是一点也糟践不得。”
闻言,林氏有些不悦,眉头蹙紧,“这退亲和被休,区别还是挺大的吧,再者说,也是我们要退的亲。”
“二伯母有所不知,”苏韵突然开口道,“周幺娘是因为身患恶疾,才被休的。她不出门哪里是怕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她是缠绵病榻,根本下不了床。有些市井妇人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知道聚在一处胡乱编排人,二伯母可不要胡乱听信才是啊。”
虽然这话听着有指桑骂槐的嫌疑,胡氏却也只能暗暗咬牙,不等想出下话,又听苏韵道:“二伯母,您头上这步摇,可是新鲜物件,难不成,又是宫里贵人赏的?”
胡氏见她直直盯着自己的头上,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支崭新的鎏金步摇,心中愠怒稍稍退了些,“是啊,你倒是眼尖。”
“可真好看!”苏韵面露痴色,赞道,“瞧这款式,这质地,一看就是好东西!”
听她这么说,胡氏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得意,强压嘴角道:“还是你识货,你二伯父说了,这还是今年石洲的贡品,就这么一支,上面镶嵌的都是上等珊瑚和松石,圣人赏给…”
说到一半,胡氏倏地顿住。
怎么说到步摇上去了?
再一抬眼,瞧见少女面上狡黠笑容一闪即逝,胡氏登时恨得牙痒痒,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胡氏清了清嗓,试图将话题往回转,“这些呀,到底都是些身外之物,嫁个有前途的夫君,你想要多少好看的簪子、步摇,也都是有的。”
苏韵忙不迭点头,“二伯母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以后的夫君,也得有本事,能送我独一无二的首饰才行。”
胡氏气得说不出话,袖子里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她口干舌燥地说了这么半天,自认为戳的都是要害之处,可几个回合下来,倒好似拳拳都打在棉花上,自己累得够呛,对方不痛不痒。
原本还以为,苏韵说要退亲,三房夫妇怎么也要犹豫几分,谁知一家三口竟同仇敌忾,齐齐调转枪头对准了她,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再说下去,也难有结果。
女儿大好前程就在眼前,叫她就这么放弃,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