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面对她时,他有说不完的话。
他喜静,可她怎么闹他也不恼,只是在一旁看着她,宠溺地笑。
与他对视时,能感觉到他眼中无尽的爱意。
她以为从此会幸福一生。
待嫁进严府她才后知后觉,严朝闻的寡言,并非是智者修身,而是软弱怯懦。
严母强势,府中事物无论大小,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不但儿子读什么书,交什么友,就连出门穿什么颜色的衣袍,晚膳后饮什么茶,都要一一安排。
婚后更是将手伸到他们小两口的屋里,过问起私密事来。
严朝闻觉得没什么,苏韵可受不了。
她忍不住抱怨之时,他总是宽慰道:“这么多年来,阿娘习惯了为我操持,你刚过门,便不叫她管,怕伤了她的心。你且忍忍,过段时日,我再找机会同她说说。”
彼时两人情正浓时,蜜里调油,她耳根子一软,便信了,生生忍了下去。
谁知这一忍,便是两年。
两年的光景过去了,严母非但并未从他们的生活中退出,反而以她一直未有子嗣为由,自作主张给儿子纳了房妾室。
起初严朝闻也是不肯的,说是要找母亲理论,可不过两个回合,他便败下阵来,随后更是乖乖留宿妾室吴氏房间。
如此不过两个月,吴氏便有了身孕,数月怀胎之后,诞下一子。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回主屋就寝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曾偷偷瞧过他抱着儿子的模样,那可真是满心欢喜,吴氏小鸟依人在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羡煞旁人。
她这个正妻,反倒像个外人。
那个庶子的存在,更显得她无用,严母看她愈发不顺眼,总是莫名其妙把她拎过来罚上一通。
严朝闻见了,依旧是那句:“你且忍忍,我再找机会,同阿娘好好说说,叫她别为难你。”
无数个不眠夜里,苏韵流泪孤坐到天明。
心里纵有万般苦,她也不敢告诉双亲,生怕他们跟着伤心。
没多久,阿耶左迁,整个苏家被迫搬离郧乡县,离开那日,严母找借口将她锁在家中,不让她相送。
待严朝闻黄昏归家,陪她追到城外,家人早已走远,连背影都没能见到。
她哭得撕心裂肺,他也只能无助地站在她身旁,一遍遍说对不起。
作为浔岚书院最有希望及第的学生,严朝闻却屡屡落榜,如此又过了两三年,吴氏见他入仕无望,府里的账又只出不进,便偷偷将为数不多的家产尽数变卖,带着儿子连夜逃走了。
他大受打击,志气消磨,整日喝个烂醉。
被掏空了家底,一家人吃饭都成了问题,苏韵只好做女工贴补家用,并鼓励他继续读书。
她做的鞋子,精巧舒适,很快便博得一众高门世女喜爱,前来找她定做的人越来越多,为了能按时交货,最忙时,她每日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她熬坏了眼睛,熬垮了身子,终于熬到他一举登科。
在得知好消息的那一天,苏韵掩面,喜极而泣,旋即昏倒在地。
她太累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这一病,她再也没有起来。
可反观严母,却在她病重之时,拿了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极其高调地,迎了当地富商之女殷氏进门。
殷氏进门的前几日,她被严母从主屋赶了出来。
藏春她们不说,她也知道,殷氏带了极其丰厚的嫁妆进门,自然不会满足于只做一个妾室,八成是同严母达成共识,只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便能顺理成章做官夫人。
一方为财,一方为洗脱商贾身份,各取所需,关系倒也牢靠。
她在这旮旯的小屋里住了近百日,从秋到冬,严朝闻便只来了一次,还是隔着门板与她说话。
他说,阿娘并不准他来,他会找机会说说情,叫她且忍忍,安心养病,他很快便会来接她回去。
呵。
……
窗外寒风凄厉哀嚎,破败的窗子随风摇曳,丁当作响,藏春塞在窗缝里的布条也散了,寒风径直灌进来,屋内最后一点热气,也都消失殆尽。
苏韵却不觉得冷,浓浓暖意由脊背开始,向周身别处慢慢扩散,仿佛置身暖阳之下。
她眼睛盯着的,床顶那处帷幔,慢慢地,开始有了色彩片段,仔细瞧去,竟是她这一生的光景。
她曾与闺中好友踏春放纸鸢,放肆奔跑大笑;她曾为逃出府苑,乔装成外院小厮;她曾熬夜制鞋,疲乏时按揉双目;她也曾独坐窗边黯然神伤,那是被冷落,孤枕难眠之时。
回首这一生,竟是苦涩多过欢愉。
若有来世,她宁愿薄情寡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