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宁,没事。”于凡手盖住手机,将眼泪憋回眼睛,安慰道,“爷爷都知道。听大哥说,收拾几套衣服,回家,我们要给爷爷好好办丧事。”
林穗宁听到电话那头的呜咽声,还有依稀吵闹声,忽然温柔安慰道,“大哥,别担心,有我。我回去收拾衣服,等会马上回家。”
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爷爷说过,人都有死的。
是啊,人都要死的。
人真的都要死的。
于爷爷死了。
爷爷去世了。
于爷爷没了。
爷爷死了。
大哥说爷爷死了。
大哥说爷爷死了。
大哥说爷爷死了。
大哥说的……
林穗宁毫无知觉地走回宿舍,她忽然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爷爷坐在大榕树下叫她吹笛子。
爷爷带她到菜园种菜浇水,她很小就会帮忙从小渠沟里舀水了。
爷爷带她到稻田里插秧,稻穗熟了黄了,爷爷弯着腰能割一整天,她帮不上,可是能帮忙守稻谷,她守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困了就使劲地睁着眼,没有一只鸡能够靠近。
爷爷喊她去叫打牌的奶奶回家吃饭了。
爷爷总是唠叨奶奶别和左邻右舍多嘴。
爷爷经常骑着单车带着她从村的一头到另一头,中午两个馒头两个番薯就饱了。
爷爷把自己从工厂揪出来,笑呵呵地把自己送去学校,回头又泼了叔叔一盆水。
爷爷带着她去钓鱼,一钓一天,她就跟着坐在一旁,看着爷爷给她挑的书,鱼上钩了便放下书,兴奋地帮爷爷把鱼捧回鱼篓里,然后擦干净手,继续读书。
爷爷夜晚会带着她坐在天台上,给她讲各种古代神话传说。
爷爷会给灶添好柴火,给奶奶和她煮着满满一锅热水,可以洗澡可以洗碗,爷爷说,这样省钱。
爷爷总会摸着她的头,笑呵呵地说,多大点事。
爷爷和她说,她想呆在于家,就呆着。她是于家的孩子,也是爷爷的孙女。以后,她长大嫁人了,她还是于家的孩子,也是爷爷的好孙女。爷爷说要记得她是于家的家人,她不能偷跑不能偷偷离开他们。
爷爷站在村里祠堂感叹道,有一天他也要去世了,自己便哭成了泪人,爷爷却是蹲了下来给自己解释道,和孙爷爷一样,老人都要去世的,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泪水。最后,爷爷是哄着自己,说好好好,爷爷不去世,爷爷陪着小穗长大,那是她第一次那么不听话。只是以后,看到村里老人去世,她总是莫名地害怕。
爷爷说他会陪着她长大,他陪着了,她毕业了,他去世了。
“林穗宁,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苍白成那样?”肖建见林穗宁拿着个书包,目光有点呆滞,似乎没有焦距,不住担心问道。
林穗宁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没事。室长,我家里出了点事,要回家一趟。”
肖建走了过来,忽然严肃说道,“还说没事,你后背衣服都湿了。”
林穗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脊背不知何时,已经给冷汗浸湿了。
肖建大致猜到什么情况,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拾两套衣服,赶紧回去。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毕业照要是赶不回来,我帮你请假。”
林穗宁点了点头,随便塞了两套衣服在书包里,便往学校门口跑去。
“怎么了?”秋至诚刚从隔壁宿舍窜完门回来,和林穗宁差点撞了下,话还没说完,林穗宁只见背影。
肖建面色凝重,“林穗宁家里出了点事,她赶着回去。”
高铁上。
周星野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带完队,大后天回去,到时参加姐姐的毕业照。】
林穗宁盯着手机,手指却是无力地打出字。她抱着书包,斜靠在窗边,闭着眼,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清醒。
祠堂,棺木,花圈。
活人,死人。
“大哥。”林穗宁站在祠堂门口。
于凡披着萱布,手上拿着一套萱布丧服走了过来,眼眶微红,“小宁,妈说让你也穿上这个。”
林穗宁将书包放到一旁的长板凳上,于凡帮她将萱布丧服穿好。
“奶奶呢。”林穗宁轻声问道。
于凡:“邻居们都在陪着。”
“林穗宁特地赶回来了。”
“别难过了,你爷爷也九十多,也算高寿。”
“就是,人都要走这一步的,唉……”
“昨天还好好说着话,怎么说没就没了。”
“……”
大家似乎是在和她说,又似乎只是想说个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