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校门的那一刻,石雨昕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熟悉的蓝白校服穿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校园里依旧充斥着久别重逢的喧闹,但这份热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走进高三(七)班的教室,原本嘈杂的声音在她踏入的瞬间,有了一两秒不自然的凝滞。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在她身上,带着同情、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周晓晓的座位,空了。
那个曾经堆满漫画书和零食、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角落,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桌面和椅背,像一个突兀的、无法填补的黑洞,沉默地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曾经存在过的鲜活生命,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石雨昕垂下眼睫,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试图隔绝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
上课铃响,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沉重。他例行公事地讲了些新学期的安排和鼓励的话,然后,语气变得格外低沉:
“关于周晓晓同学的不幸离世,学校和我们每个人都感到非常痛心和惋惜。希望大家能化悲痛为力量,珍惜生命,关心身边的同学……如果感觉心理不适,可以随时去心理咨询室……”
班主任的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真没想到她会……”
“听说是因为抑郁症?”
“期末考砸了也不至于吧……”
“唉,感觉好可怕,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
“她爸妈好像都不在身边,挺可怜的……”
这些声音,或惋惜,或猜测,或带着事不关己的感慨,像一根根细密的针,不断刺穿着石雨昕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努力控制着呼吸,不让那汹涌的悲恸和窒息感将自己淹没。
她知道同学们并非恶意,死亡对于年轻的他们来说,太过遥远和抽象,除了最初的震惊,更多的只是一种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快就会在新的学业压力和生活琐事中被淡忘。
但对她而言,周晓晓的离去,是刻在骨血里的伤口,每一次被提及,都是又一次血淋淋的撕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
每一次听到周晓晓的名字,每一次看到那个空着的座位,每一次感受到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石雨昕都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吃得很少,睡得也很不安稳,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林婉和石毅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更加精细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每天准时接送,反复叮嘱她不要多想,注意身体。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老师正在讲解一篇关于生命与选择的散文,不知怎的,话题又被引申到了珍惜生命、对抗挫折上,并再次提到了周晓晓的例子,作为反面教材警示大家。
“……所以同学们,遇到困难一定要积极寻求帮助,生命只有一次,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老师的本意是好的,希望学生们能引以为戒。
但听在石雨昕耳中,却如同最尖锐的嘲讽。
积极寻求帮助?
晓晓给她打了电话啊!在那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
是她没有听出来!是她没有拉住她!
巨大的自责和悔恨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翻涌、灼烧,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周围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声惊动,纷纷转过头来看她。
“石雨昕,你怎么了?”语文老师也停下了讲课,关切地问道。
石雨昕无法回答,她咳得弯下了腰,感觉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她摊开捂住嘴的手掌——
刺目的、鲜红的血,赫然染红了她的掌心!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惊恐的低呼。
“血!”
“她吐血了!”
“快叫老师!”
石雨昕看着掌心的血迹,眼神有些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就在她即将栽倒在地的瞬间,一道清瘦的身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教室后门冲了进来,在她彻底倒下前,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打横抱起!
是秦术!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七班门口,或许只是路过,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此刻,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手臂,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抱着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石雨昕,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冰凉的体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