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他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满腹的牢骚顿时倾泻而出:“父皇这段时日,眼睛里就只有空印案那点破事。朝堂上人人自危,宫里头也是气氛紧张。他老人家的心情,就跟这鬼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他恨恨地说道:“今儿个入宫请安,不知怎么就说起我练武的事,说我偷懒懈怠,把我好一通训斥。”
徐仪柔声劝道:“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望你文武双全,自然要求就严苛些。”
“可我压根就不想做什么文武双全的英雄,我就想当个闲散王爷,种种花,弄弄草,研究我的草药方子,这有什么错?”朱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不忿,
“再说了,这几日京城里是个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处都在抓人、抄家,多少沾手过空印文书的官员,不管职位高低,一个个全被卷了进去。”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主印的官员,直接拉到菜市口砍了。副手以下的,杖一百,充军到边疆。就连他们的家眷,妻女被没入教坊,男丁发配到辽东、云南,永世不得还朝。”
他说着,眼圈竟有些泛红:“我以前认识好些个官宦子弟,都是一道玩乐过的,这次有好几家都栽了进去。他们家里人哭着求到我府上,我硬着头皮去找大哥,想让他跟父皇求个情。可大哥听完,只是冷着脸说‘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要我思量清楚,再考虑要不要替他们求情。”
他越说越激动,抓着酒杯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徐仪默然,她知道朱橚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当初刘伯温去世时,他也真心实意地哀恸了许久。如今眼见故旧遭难,心中郁结自是难免。
见他这般情状,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劝解。
正沉吟间,朱橚又仰头灌下一杯酒,忽地想起什么,朝身旁唤道:“弘信!去把前几日存的那坛果酒取来!”
弘信并不在跟前,一个小太监闻声趋前,面露难色:“殿下,弘信公公特意嘱咐过,您名义上还在为孙贵妃娘娘守孝,不宜多饮。若是叫外头的御史听去了,只怕又要招来训诫。”
“守孝?”朱橚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不过是父皇为了给她死后尊荣,挂个名罢了。她活着的时候,宫里谁把她当回事?如今死了,倒要我们这些活人来装模作样。谁还真敢为了个死人,去告本王的状不成?”
一句话,说得四周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朱橚看也不看他们,将空酒杯重重顿在小几上,兀自发着牢骚:“为了守这劳什子的孝期,本王的婚事早该提上日程了。如今倒好,平白无故,又要等上两年!”
这般牢骚若被有心人听去,难免落得个不孝不悌的罪名。徐仪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见几个小太监皆垂首屏息,当即沉了声色道:“弘信何在?周王醉成这个样子,他还不来伺候殿下回府歇息?”
那小太监唯唯诺诺的道:“徐小姐,弘信公公奉殿下的命,去镇国将军府请沐公子了。”
沐春沉稳,有他看着朱橚,徐仪也能放心。
不知等了多久,沐春便行色匆匆地赶到了,他一身利落的官绿色常服,眉眼英挺,气质沉稳,与满身酒气的朱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沐春的脚步却在院门处倏然一顿。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徐仪,她裹着一件月光白的短袄,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蓬松的灰兔毛,衬得一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身后那树腊梅开得正盛,殷红花瓣上覆着薄薄一层未化的雪痕,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泛出浅金色的光晕。她身边的五殿下朱橚几乎是躺在了铺着毯子的炕桌上,旁边一个兽首铜炉烧得正旺,哔剥作响,将周遭的空气都熏得暖洋洋的。
朱橚几乎半躺在一旁铺了厚毯的炕桌上,旁边一只兽首铜炉烧得正旺,哔剥作响,将周遭的空气都烘得暖意融融。
这景象太过熟悉,熟悉得让沐春心口微微一刺。
他们仨,从小就是这么混大的。夏天在池子里摸鱼,冬天围着炉子烤栗子,说些漫无边际的闲话。
可自打徐仪去了趟苏州,和朱棣一起回到这应天府,一切好像都变了。那些能够肆意嬉闹、无忧无虑的岁月,仿佛一夜之间,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抽走,再也寻不回来。
“沐春,你小子可算来了!”朱橚瞧见了他,立刻撑着地毯坐起来。
徐仪闻声回过头。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牵起一丝浅笑,而后便站起身来,轻声向朱橚告辞。
“徐姐姐。”沐春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她。
徐仪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雪光下,她眸子里的光细碎而清亮,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沐春喉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