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于是往厨房去了,疏绣则跟着徐仪走到菜畦边。
两人弯下腰,仔细挑拣起来。那莴笋长得极好,徐仪专挑不粗不细的,伸手掐住根部,一使劲,便带泥拔了出来。
徐仪一边低头拔着莴苣,神思却早已飘远,回到了方才议论的鄱阳湖之战。她想到姨父朱文正死守八十五个日夜,陛下却迟迟未带兵来援,其中未必没有牺牲这个至亲,消耗汉军的念头;又想到战功赫赫的廖永忠将军,今年初以“僭用龙凤纹”这等罪名被赐死,虽明面上如此宣称,可她心中另有一番揣测。
要坐上帝位,是不是本就要做好没有人是不可牺牲的准备,然后又要舍弃常人之情,才能将龙椅稳坐?徐仪稍见晴朗的心绪,不由又蒙上了一层阴翳。
正沉思间,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以为是疏绣,头也未回,只道:“帮我放在那边的篮子里便好。”
身后的人没应声,却接过了她手里的莴苣。一股熟悉的万春香的味道传来,这是朱棣读书时常点的提神香,徐仪心里一动,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朱棣走到了她身旁蹲下,他穿了一身花青色常服,也学着徐仪的样子挽起了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笑道:“下人说你在这儿。”
疏绣见状,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下去。
见四下无人,徐仪才惊奇地轻声道:“我正想见你,你就来了。”
这话似乎是无心之语,却让朱棣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他也不说话,只是伸手,又利落地拔起一棵莴笋,动作可比她熟练的多。
“看来如今你我之间,也生出几分心有灵犀了。”他嘴上说着,手里的活计也没停。
两人就这么并排蹲在菜畦边,一个挑,一个拔。凉风徐徐拂过,竟将徐仪连日以来积郁的心绪也吹散了几分。
不多时菜篮已满,由疏绣接过送往厨房。徐仪和朱棣洗净了手,并肩走到花园中的凉亭里坐下。
朱棣声音低沉而温和:“今日我入宫时,听闻了刘公之事。想着你素来与他老人家亲近,心中必然难过,所以来瞧瞧你。”
他对谢玉英的事只字不提,并非不知,而是因为此事会勾起伤心的回忆,不如避而不谈。
徐仪听他提起刘基,心头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楚又翻涌上来,眼眶一热,险些当场失态。她忙垂首掩饰,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黯淡的剪影,借着捧茶的动作勉强平复情绪,声音里的一丝沙哑却还是暴露了她:
“朱橚呢?他从前,也最爱缠着刘公,听他讲那些天文地理,奇闻异事。”
朱棣瞧着她那微微发红的鼻尖和故作平静的侧脸,他此刻哪有心思去关心自己那个五弟。
“你有心事。”他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开口道。
徐仪却只是默然,不知从何说起。她自幼便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纵有万般心绪,也不知该如何倾吐这份难过。
朱棣亦不强求,沉默了片刻。凉风拂过亭畔翠竹,沙沙作响。他唤来了远处侍立的丫鬟:“去把你家小姐的琴取来。”
徐仪猛地抬起头:“拿我的琴做什么?我……我弹得不好。”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狡黠:“今日之事,只你我二人知晓。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弹给你听。”
徐仪彻底愣住了。
很快,丫鬟便将她素日里常用的桐木琴抱了过来。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偌大的凉亭,只剩下他们二人。徐仪见他盘膝而坐,将琴横于膝上,试了试音。
而后,那双惯于挽弓提刀的手,轻轻落在了琴弦之上。
“铮——”
清越的琴音自他指下流淌而出,奏的是一支清雅宁和的曲子,其声泠泠如玉,似山涧清泉,能涤荡尘虑,抚慰人心。
朱棣弹得并不熟练,指法间偶有滞涩,夹着一两个错音,想来他也只是闲暇时偶尔涉猎,并非常操此技之人。
可他的心意,本就比任何宝物都来的珍贵。
徐仪初时还只是感动,可听着听着,那琴声仿佛一点点拂去她心头的壁垒,将她连日来强行压抑的悲伤、忧虑、委屈全都勾了出来。
姨母的死,母亲的悲恸,刘公的死,徐家的谋划,和自己矛盾的内心,如今像是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在他这笨拙却真诚的琴声里,所有强筑的心防都土崩瓦解。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落,砸在手背上,紧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来,可那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琴声戛然而止,朱棣抬起头,看到的便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泪痕犹湿,长睫沾珠,那强自隐忍的模样,竟比放声痛哭更令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