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负你
仪能清晰地感知他胸膛的温度,和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不过年长两岁,他的身形却已经能将她全然笼于庇护之下。徐仪生不出任何旖旎心思,却也不再挣扎。

    她深知自己终究信他,信他不会伤自己分毫。也唯有对他,她方能卸下心防,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任由委屈翻涌,再难保持端庄懂事的模样。

    马蹄翻飞,一路向西。渐渐的,官道两旁的繁华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景象。

    断壁残垣,野草丛生。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诡谲气氛。

    终于,朱棣勒住了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环视周遭,与其说是荒凉,不如说是死寂。

    地上散落着破旧的草席,席子下,隐约可见森森的白骨。

    几只乌鸦停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发出“呀呀”的怪叫,冰冷的眼睛,贪婪地盯着这片死亡之地。

    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兵,百无聊赖地守在一座破败的窝棚前,看到朱棣的到来,不识这人是谁。直到随后赶来的凌浩亮出燕王牙牌,才被吓得连忙跪下行礼。

    朱棣翻身下马,又小心翼翼地将徐仪扶了下来。

    “你们都留下。”他凛然下令,“护好徐小姐。”

    复凝眸于汪霖:“随我来。”

    汪霖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应声而出

    朱棣仅携他一人,踏碎满地枯枝,朝着林子的深处走去。

    他的神色,神色肃穆胜过往昔,徐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惶惶难安。

    恰此时,卫亨疾驰而至:“小姐无恙否?”

    徐仪没有回答,只是指着朱棣消失的方向,颤声问道:“这是哪里?”

    卫亨面有难色,支支吾吾道:“回小姐,这里是……是乱葬岗。城中刑徒弃尸,若无人收殓,皆抛尸于此。”

    徐仪心间骇然,朱棣又要做什么?!她再难自持,提着裙摆,朝着林子深处追了过去!

    “小姐!”卫亨惊呼,连忙跟上。

    越往里走,那股腐臭味就越是浓烈。林间的土地上,白骨遍地,层层叠叠,不知埋葬了多少孤魂野鬼。

    阴风过处,枯枝簌簌,鬼气森森。

    终于,在一片新翻的土堆旁,她看到了朱棣。他正站在一堆刚刚被运来的尸堆前,俯身用手中的佩剑,一具一具地拨开那些盖在尸体上的破草席。

    那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死状狰狞。

    朱棣的神色却专注而冷静,没有丝毫嫌恶。这一堆尸体是昨日才运来的。官府兵卒尚未来得及掩埋。

    朱棣没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那具被斩成两段的尸身。

    高启正是在昨日,被施以腰斩之刑。

    汪霖迅速上前,从怀中拿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干净麻布,动作利落地将高启的尸身裹拢,负于背上。

    朱棣径直向徐仪走来,未发一言,只是拉起她的手,将她带上了马。

    一行人又疾驰而去,两侧荒景急速倒卷,徐仪眼花了一下,瞥见树影之间,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僧袍,身形比上次分别时还要瘦削,静伫暗影中,恍若幽冥孤魂。

    他们转瞬掠过,虽难辨真容,徐仪却笃信那是姚广孝,他一定会为高启而来。

    转眼之间,已至一处田庄。

    山清水秀,稻田连绵,与方才的乱葬岗,恍若两个世界。

    此地是朱棣的私产,徐仪曾听朱橚提及,兄弟二人的田畴毗邻而设,俱是膏腴之地。

    “累吗?”朱棣终于出声,徐仪抬眸,见他竟不敢直视自己,有些后悔方才说那些口不应心的话。人非他所戮,她怨他莽撞,却从未真正恨他。于是摇了摇头。

    朱棣将她带到一处向阳的山坡上,一座新坟已经挖好。

    坟前,停着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几个庄户打扮的人,看到朱棣,连忙上前行礼。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走到那口棺材前,轻声对徐仪说:“那日之后,我便向二哥索回了高夫人的尸身。”

    他的声音很轻:“我寻了南京城里最好的仵作,将她的首身缝合如初。”

    “她是你的恩师,总要走得体面些。”

    徐仪怔立当场,竟不知何以应答。

    朱棣让汪霖将高启的尸身,与周瑶光的棺木,一同葬入了那座新坟,又亲自为他们填上了最后一抔土。

    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的石碑。朱棣整肃衣冠,对着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双膝跪地,额抵黄土,叩首三拜。

    徐仪默然走到他的身边,亦跪于寒土之上,学着朱棣的模样,对着无字碑深深俯首。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泥土,她恍惚间似见周瑶光含笑凝视着她,眼眶霎时湿热,泪珠猝不及防的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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