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的少年
个魏大人?”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去年上任的知府魏观魏大人!”草帽汉子呷了口劣茶,咂咂嘴。

    壮汉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人的脸上,“吴江县那档子事,闹得那么大,他能脱得了干系?”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卖货郎模样的中年人也插嘴,“听说那吴江县的百姓,硬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动了刀子。这魏大人,怕是弹压不力,惹恼了上头。”

    “弹压不力?”草帽汉子冷笑,“我可是听说了,他是想为民请命,结果……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茶棚内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

    “噤声!噤声!”伙计连忙过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满是惊惶,“几位爷,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喝茶,喝茶。”

    那壮汉却是个胆大的,大约也是憋了一肚子气,猛地一拍桌子:“魏大人怎么也比他之前那个陈烙铁好!”

    “陈宁?”草帽汉子打了个哆嗦,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那可是个活阎王!”

    “可不是嘛!”蜡黄脸汉子带着几分悲愤,“我隔壁邻居的张五,就因为交不上税,被他手下那帮狗腿子活活打断了腿!”

    壮汉咬牙切齿:“那等酷吏,简直猪狗不如!”

    “可你们猜怎么着?”蜡黄脸汉子环视一圈,刻意拖长了音调,“人家陈宁,如今可高升了!调到京城,当了个什么……什么大官!不日就要上任!”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啊!”卖货郎摇头晃脑地念叨着,一脸的悲凉。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各位爷,各位爷!求求你们了,小老儿这茶棚还想开下去呢!这话要是传到官老爷耳朵里,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虽然义愤填膺,但也知道这伙计说的是实话。在这皇权如山的年代,百姓的议论,轻则招来一顿板子,重则便是杀身之祸。一时间,茶棚内方才还喧嚣的气氛,骤然冷却下来。

    他们的话早已清晰地传到了徐仪的耳中。

    她面色不变,但这沉默却引得那少年侧目,“姑娘可知道他们说的是何事?”

    “不曾听说过。” 徐仪黛眉微蹙,并不愿多说。

    “陈宁是个能吏,”少年的话让茶棚里的人都向他们投来目光。

    徐仪正心想这人也太不会看眼色,就听他缓缓开口:“陈知府到任之后,清查田亩,于苏州的税赋征缴上,确实颇有建树,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只是,”他话锋一转,“其手段过于酷烈,赋税条目之繁细,催缴之严峻,远胜以往。更有甚者,听闻他曾以烧红的铁锥烙人肌肤,以惩抗税欠税之人。”

    徐仪手不自觉地握紧,“竟有此事?”

    “是以苏州官民,畏其能,惧其威,私下里都称他为‘陈烙铁’。”少年竟然轻笑一声,好像这个外号讽刺滑稽。

    徐仪没有作声,百姓流离,酷吏横行,这有什么好笑的?

    少年似乎察觉了她的不快,拎起桌上那把磕了口的粗陶茶壶,为她面前的空碗斟满浑浊的茶汤。

    “姑娘别误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棚外的雨声。

    “我笑的,是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下的朝堂。一个酷吏,惹得民怨滔天,却还能平步青云,直入天听。姑娘不觉得,这比他那几根烧红的铁锥,更让人胆寒,也更可笑吗?”

    少年将茶壶轻轻放下,目光直视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徐仪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碗壁粗糙的纹路。她无意跟一个底细不明的江湖人谈论朝政。

    一旁的吴廷忠对着少年沉声:“小兄弟,妄言朝局,乃取祸之道。小哥年纪尚轻,切莫因一时口舌之快,招来无妄之灾。”

    少年闻言,却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棚外那些任凭雨水冲刷的府兵,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敛去了,换上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肃。

    “务观曾言‘位卑未敢忘忧国’。怎的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取祸之道’?若人人噤声,那这天下百姓的苦,又有何人能知?”

    他一番话,说得茶棚里那几个噤若寒蝉的汉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吴廷忠一时语塞。

    好在就在此时,雨停了。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柱投射下来,照得湿漉漉的泥土路照得一片明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

    “走吧。”徐仪适时出声,率先走出了茶棚。

    那少年看着她溅满泥水的裙角,也没再多说,抬步跟上。

    马蹄踩在积水的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已经走出了好长一段路,徐仪却始终无法将刚才那番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催吴廷忠打马上前几步,与他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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