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手正按在一个玻璃罐上,手指带着孩童特有的短粗,手掌上也没有明显的骨骼线条。田漪顺着这只的手,看向那个玻璃罐。
透过透明的玻璃瓶壁,能清楚地看着里面的散落的糖果,糖果不多,包装既劣质又过时。
可她很想吃,非常想吃。
感受口腔中不断分泌的唾液,田漪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啪!”
手被重重地拍开,孩童娇嫩的手背上霎时红了一片,尖利的女声呵斥着,“和你说了多少遍,不准抢姐姐的糖。”
田漪只觉得这声音很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一时忘了手上的疼痛,努力仰头去看,但女人的面目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她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
还没等田漪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听到了外面客厅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看不清五官的女人非常紧张,立刻就转身往外面跑去。
没了女人身影的遮挡,田漪也看见了外面的情况,那是一个狭小逼仄的客厅,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一个比她现在大些的孩子跌倒地上,地毯缓冲了摔倒的撞击,并没有十分尖锐的疼痛,那孩子呆呆地坐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宽眼塌鼻,长相颇有些奇怪。隔了好一会儿,这个摔倒的孩子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哇”地哭出了声。
女人把她扶起来,哄了一阵却没有哄好。
于是她又匆匆赶回厨房,从玻璃罐里面倒出一颗糖来,撕开糖纸,将那廉价的劣质糖果塞到女孩嘴里。
刚刚响起的嚎啕大哭突然停.下了,女孩砸吧了下嘴,脸上还挂着泪,却不再哭嚎。她把关节变形的短粗手指塞到嘴里,口水和被含化了的糖浆一起滴滴答答留下来,口中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啊吧声。
“你这孩子……”
女人一边责备着,一边动作温柔地拿着湿布把脸上脏兮兮的口水和眼泪一起擦掉,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另一个孩子。
小田漪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咬着牙把它藏在了背后。
眼眶发烫,有湿漉漉的水痕沿着脸颊滚下,那傻子却看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股无名怒火来得突然,仿佛在胸口烧灼。
画面一转,她发现自己到了室外,真的有东西烧起来了。
远处的楼上是冲天的火光,黑烟滚滚冒起,刺鼻的烧灼味道传出去很远。
田漪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肩上玫粉色印着卡通人物的方形书包掉落在地上,她突然反应过来,拔腿地想要往里冲,没跑几步,就却被旁边的成年人抱离了地面,“哪家的小孩啊?离火场远点。”
田漪嘴巴张合,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是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一道道议论声传入耳中,声音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她看不清说话人,又好像每个人都在说话。
“可怜啊,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丫头,还有一个是傻的,本来都够难了,谁能想又遇到这事?”
“造孽啊!还留下个小的,这怎么过啊?”
“还没查出来着火原因,说不定她自己放的……”
“过不下去了吧,也好,早走早解脱。”
“……可怜那个小的了。”
“可不一定,听说孩子他爸回来了,她一个前妻还带着个傻的大丫头,怎么过去?还不如一了百了,到底是亲生的,他爸总不能把这小丫头扔了。”
嘈杂的议论声一句句灌入耳中,田漪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正抱着一个被火燎得焦黑的玻璃罐子,封口的金属盖早被烤得变形,透过遍布黑色焦痕的罐身,能隐隐看到底部黑糊糊的一团,分不清是融化的糖果还是焦化的塑料纸。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一句又一句地钻入耳朵,田漪把那个半毁的罐子护在身前,蜷着身子双手捂住了耳朵: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不想听!!滚啊——!!
似乎是这无声的呐喊终于有了效果,那些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她也换了一个地方,不是狭小逼仄的筒子楼,而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她穿着粉色的蓬蓬纱裙,头上的发卡别得并不舒服、扯着头皮生疼的。
她被男人拉着,带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身前,男人把她往前推了推,“漪漪,叫妈妈。”
田漪一把拍开了女人伸过来的手,在男人恼怒地想要教训的时候,一转身咬住了他的小臂。在男人喝骂和女人劝解混在一起,在混乱的新家中,她哑着嗓子哭嚎,“那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要我了!……她把姐姐带走了,她不要我了!
……
画面像打碎的镜子,层层碎裂。
再睁开眼,田漪重新回到了漆黑的夜色之中,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回忆中,她表情怔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