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袖,冰冷的触感让他偶尔从麻木中惊醒,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吞噬。

    他只有一个模糊而固执的念头,去见师哥一面。哪怕不能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仿佛也能从那份遥远的注视中,汲取到一点点面对未知前路的勇气,或者,为这份无处安放的感情,做一个无声的了断。

    火车抵达省城时,已是后半夜。

    车站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依旧喧嚣。

    他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

    疲惫和心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竟就那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睡半醒间,尽是师父失望的眼神和师哥温暖的笑容交错浮现。

    天刚蒙蒙亮,他就被冻醒了。

    初秋的晨风从大厅的入口灌进来,。他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圈红肿、眼神空洞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没有片刻犹豫,出站后,他直接坐上公交直奔省剧团。

    到了剧团门口,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躲在马路对面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后面,眼巴巴地望着省剧团那扇紧闭的铁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既期待,又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剧团开始陆续有人进出。

    来了!

    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秦野出现了。他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夹克,身姿挺拔,比在四海时似乎更添了几分沉稳和都市气息。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陈小禾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在心底。师哥看起来很好,很好……这就够了。

    然而,他嘴角刚刚下意识扬起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却在看到师哥身后的那人是,笑容瞬间凝住了。

    是陶红玉,她穿了一件红色的风衣,像一团火焰,明媚而耀眼。她走在秦野身边,两人挨得很近,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陈小禾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晚上……那出戏……身段……”之类的词语。

    他看见秦野微微侧头,认真听着陶红玉的话,然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陈小禾无比熟悉的、带着赞同和欣赏的明朗笑容。陶红玉也笑了,神情自然而亲近。

    他们有说有笑,并肩走进了省剧团的大门,身影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

    那画面,和谐、登对,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正共同奔赴着充满光明的、属于他们的艺术前程。

    那一瞬间,陈小禾明白了。

    师父的话,像冰冷的预言,在他耳边再次响起“你让他安安生生地唱戏,成家立业!”

    是啊,这才是师哥本该走的路。

    光明,坦荡,没有一丝阴霾,不会被任何人指指点点,不会被和自己的“不正常”的感情所拖累。

    师哥的世界,在离开四海剧场,来到省城的那一刻,就已经海阔天空了。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开。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是,很奇怪,他却没有再流泪。他只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清晰的铁锈味。

    他望着师哥消失的方向,脸上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他喃喃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仿佛这是唯一能支撑自己不立刻倒下的咒语。

    师父,您看到了吗?您是对的。

    我走了,师哥他,很好,他会越来越好。

    他最后深深地、贪婪地望了一眼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大门,仿佛要将这里所有的空气、所有的景象,都吸入肺里,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初升的太阳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一步一步,背离着那个他曾视作唯一方向的人和地方,踉跄着,却又带着一种破碎后的决绝,汇入了省城清晨陌生而汹涌的人流,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他不知道前方是哪里,但他知道,身后,已经再也没有他的归路了。

    陈小禾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他这才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不饿也不累,走走停停,身体是麻木的。他背着包早已不知走了多远。

    直到路边的灯光亮起,眼前突然一黑,“噗通”一声,陈小禾摔倒在了路边。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哥们,醒一醒!”

    “诶,你没事儿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