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角急速又轻巧地一点朱唇。
待秦野唱到“玉米银牙”,竟真个嬉皮笑脸地要凑近去看,陈小禾“啪”地一下,那软绵绵的手绢带着风声就甩在他胳膊上,伴着一个又快又利的白眼。
台下“轰”地一声便笑了,有人高声叫好,有人嗑瓜子忘了吐皮。
这一甩一瞪,不是真怒,是舞台上特有的打情骂俏,是分寸恰到好处的火候,炒热了全场的气氛。
唱至尾声,那张生已是魂飞天外,搓着手,绕着莺莺打转,嘴里唱着“普救寺我也不降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对着那虚无的庙宇连连摆手。
最后一句“我与你配成双”脱口而出,他张开手臂作势欲扑,那莺莺姑娘却早有所料,腰肢一扭,宛如一尾最滑手的鱼,轻巧地旋到了舞台另一侧,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和微微颤动的裙摆。
秦野扑了个空,也不尴尬,就势一个趔趄,对着观众苦着脸,拉长了音调甩出那句经典的哀叹:“嗯哎哎哎哟--”
台下早已笑倒了一片,掌声、叫好声、口哨声像滚雷一样炸响,几乎要掀翻剧场的顶棚。
在这雷动的欢声里,陈小禾缓缓回身,嘴角含着一丝得胜的笑意,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是神情,接着齐齐向观众深鞠一躬。
秦野开口说道:“刚刚和我的搭档给大家唱了一个小帽。”
陈小禾:对了,给大伙来了一段“张生游寺”!
秦野:“今天呐,是咱们俩第一次登台,决不能让大家白来一趟,那接下来们俩给大伙唱一出,最后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唱一出“大西厢”!”
琴弦音色为之一变,从方才小帽的轻快俏皮,转为了一段悠扬又略带缠绵的过门,台下的哄笑和嘈杂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期待的寂静。
老戏迷们知道,荤腥热闹的开胃小菜已过,如今端上来的,才是真正讲究火候的大餐。
秦野微蹙着眉,倒背着手,在台上踱了两步,开口唱道:
“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
虽是同样唱词,但节奏放缓,韵味拉长,不再是叙述,而是深深的惆怅。
陈小禾侧身对着观众,眼神放远,仿佛望穿了夜色,投向了那堵碍事的粉墙,他指尖的手绢不再是调情的工具,而是成了情感的延伸,随着唱腔微微颤动,带出无限的幽怨。
“三请张生来赴宴,四顾无人跳粉墙。”
台下不再爆笑,而是响起一片理解的、低沉的“嗯”声,夹杂着几声轻叹。
陈小禾唱崔莺莺听到张生琴声时的内心煎熬,字字含情,句句带泪。
不再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全凭眉眼和唱腔的细微变化来演绎,他的眼神先是惊喜,继而转为哀愁,听到伤怀处,那手绢便轻轻按上心口,仿佛那琴音不是入耳,是直接钻进了心窝子里去绞。
秦野此刻退居次位,他半跪在一旁,虚拟抚琴,目光却死死锁在他的搭档身上。
他的神情不再是戏谑,而是全然的沉醉与心疼,他用他的表情和细微的肢体语言,为陈小禾的唱做注解和烘托!
老戏迷们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精准地叩着板眼,脑袋随着旋律缓慢而沉重地晃动,这是最高的享受。
忽然,弦音一转,情势陡急!
“写书!快写书!” 那张生像是被火烧了屁股,猛地窜起来,虚拟的毛笔在虚拟的信纸上一阵狂舞,唱词如同爆豆:
“上写:张君瑞顿首拜,拜拜拜拜拜上了--”
那“莺莺”此刻倏然一变!腰杆一挺,叉腰而立,下巴微抬,眼神瞬间从哀怨切换成泼辣刁钻,他已是红娘了!
“瞧你那点出息!” 陈小禾脆生生一句,像把小刀劈开沉闷的空气。
他每呛一句,台下就炸起一团哄笑!
……
陈小禾:疑是仙姑把我来度啊--
秦野:却原来是南柯一梦啊--
合:月影儿照西呀厢。
唱到最后一句,两人的声音缥缈无力,身形也仿佛被那“月影儿”照得透明了。他们慢慢退向后台,眼神依旧望着台下,却已失了焦点,满是梦醒后的怅惘与虚无。
“好!”
一声嘶哑的、破了音的喝彩猛地炸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旋即,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台上的陈小禾与秦野,在那如潮的掌声里,再次快步向前,脸上油彩被汗水浸透,却闪着光,他们深深鞠躬,一次,两次、掌声不息。
秦野直起身,拽了拽还在鞠着的陈小禾。
陈小禾起身眼圈红着,却对着台下,露出了一个疲惫又满足的、属于他本人的笑容。
戏唱完了,魂儿,却还要好久才能从那“月影儿照西厢”的梦境里,慢慢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