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重回人间
是母亲生命终结前的最后疗养所,成了宴黎重生后的唯一庇护地。

    房间里唯一一张属于母亲的照片是立在茶几上的婚纱照,照片上的一对年轻爱侣郎才女貌。

    背后写着照片拍摄的日期,末尾还跟了一串苍劲的字迹:

    宴承远永远爱苏明璃,此生不渝!

    即便是最热烈的承诺,也经不起时间的风化,这世间什么都会变,包括感情。

    宴黎从记事起对母亲的印象就是她有吃不完的药,当她用不断地参加晚宴来掩盖抗抑郁药成瘾的时候,父亲宴承远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很小就知道,父亲根本不爱她。

    正是如此,王美琳嫁进晏家后,对她的欺压才会变本加厉。

    前世的她对父亲仍存在幻想,期盼他的庇护,可他也仅仅只是如同坐视母亲枯萎凋零那般,坐视她被磋磨。

    父亲死后,王美琳连最后一丝伪装都卸下了,她直接利用宴黎早年签过的空白担保书,将她列为霓裳科技2.3亿贷款的连带责任人。

    宴黎免除债务的唯一条件就是放弃股权,对此她只能同意。

    也是在那一日,她重生了。

    记起了前世所有的苦痛折磨,泯灭掉心底所有期盼和幻想后,她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晏家。

    唯一带走的,只有宴这个姓氏,如果不是因为姓宴还有些用处,她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想要更改。

    宴黎目光幽沉地看着那张合照,照片中的一对夫妻笑得幸福又沉溺,却成了对眼前现实的最大讽刺。

    她强烈地想要毁掉这张照片,紧接着又压下了这股冲动。

    得留着它,留着它随时提醒自己,不要轻信任何人,更不要轻易依赖任何人。

    宴黎坐在沙发上,自虐般凝望着那张合照,脑海里不断闪回前世的种种遭遇。

    仿佛一场无声的凌迟,一点点将从前的自己切碎,再重组。

    组成从地狱爬出的厉鬼,组成凶狠决绝的毒蛛。

    夜色降临时,宴黎不知何时睡去,梦里又再次回到了她最恐惧的那一幕。

    每个女孩年幼时都做过被人当公主一样宠爱的美梦,童话里的公主身边都有一个深爱她的王子,和一个忠心的骑士,还要有无数的追求者。

    前世的宴黎遇见了很多优秀的男人,但这于她而言并不是美妙的童话,而是嗜人的噩梦。

    那年的雨夜寒得彻骨,宴黎被赶出家门后,抱着褪色的泰迪熊蜷缩在便利店屋檐下,霓虹灯将她的影子切割成零落的拼图。

    云家的劳斯莱斯碾过水洼溅起泥点时,她正数着兜里最后两枚硬币——一枚买隔夜饭团,一枚买天亮前的尊严。

    命运却偏在此时撕开伪善的面纱,让陆为的伞影与云以修的车灯同时笼罩住她湿透的脊梁,像两座拔地而起的玻璃囚笼。

    彼时的宴黎单纯善良到连她自己都厌恶,曾以为爱是救赎的绳索,后来才懂那是缠颈的丝帛。

    云以修赠的鸢尾胸针藏着定位芯片,陆为订的星空餐厅天花板嵌满监听器,连路易斯越洋寄来的诗集里,每处折痕都浸着数据嗅探的味道。

    他们用天鹅绒手套包裹铁腕,把占有欲雕琢成情话,甚至于她连呼吸都需要申请权限。

    直到宴黎被那个疯子当做要挟的筹码绑架,身上缀满炸弹送上谈判桌的那一刻。

    他们一边对她谎称爱意,一边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宴黎仍记得,那一日爆炸的焰色很美,像上帝失手打翻的调色盘。

    血肉在三千度高温里结晶,将一切都融化蒸发,包括所有的痴缠,未送出的婚戒,以及相信蝴蝶停在枪口就会变成白鸽的愚行。

    她记得,在炸弹引燃的那一刻,他们三人眼底的惊惶终于流露出来,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真的为了她。

    濒死带来强烈的恐惧令宴黎恍若溺入深水,她瞬间惊醒,双手下意识抚上完好的皮肤。

    黑暗沉静的房间中,她剧烈的喘息绵延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停歇。

    意识回笼后才记起,距离她重生已经有接近一个月时间了。

    真是的,直到现在也还没缓过来啊!

    实际上,在濒死那一刻,宴黎并没有来得及恐惧,反而是重生后,那种后劲才逐渐反上来,令她夜夜惊醒。

    此时不过是凌晨三点钟,可宴黎已然失却了睡意,她宛如一座雕塑般安坐着,也不开灯,就只是静待天明。

    漆黑的双眸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光芒,像一只蜕化的野兽,充斥着一种偏执又扭曲的情绪。

    那场爆炸已经烧毁了她所有的天真与纯善,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

    当晨曦的微光投入窗隙,恶鬼就会披上诱人的皮囊,重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