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情都专心,就连走路这样的小事也必须遵守原则。

    可今天走在大厅里,路过身旁的一排排座椅,他倏忽福至心灵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只需浅浅的一眼,他的眼睛就犹如被钉住一般。他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后面奔跑的中年妇女来不及刹车,一脑袋撞在他的背上。

    中年女人捂着自己的额头暴躁地大骂道:“干什么呀你,赶时间堵路呢!”

    梁珏却像是不知道痛一样,一句话没说,只是微微避过让她先走。而坐在钢板椅上的人从浅梦中渐渐转醒,似乎是被女人刚刚的那一嗓子给吵到。

    其实这么多年没见,面前的人相较于十年前早就变了许多。长相凌厉了许多,很多线条都变得锋利了起来,不管是下颌线还是鼻尖,都带着一股成熟男性的气质。

    看上去没有从前那么好亲近,也瘦了很多。

    林与鸣没睡多久就被吵醒,以为是他爷爷拍他就猛地睁开眼。结果看见身前站着一个白大褂,离他不过几米远的地方。他的目光先是落到他的黑色运动鞋上,后是裤子,接着是他轻轻捻动的手指,最后顺着手臂停留在了他抿紧的嘴唇。

    他倏的怔住了。

    他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是不是还在做梦,否则为什么十年不见的梁珏站在他的面前。

    还什么也没说,就看着他。

    刚好大厅里的叫号广播响起,林与鸣拍拍旁边的爷爷,捡起垫在他屁股下的屁垫,右拐往另一个科室走去。

    梁珏没有走,看着两人走进了第五间的诊室,再往门口的电子屏一看。

    上面写着正在看病的病人名字,林*。

    梁珏泄气一般地送完果篮,紧接着赶回科室。而坐在诊室中的林与鸣也不好受。

    今天是工作日,林与鸣特地请了一个上午的假陪着爷爷来复诊。老人家的精气神本就不好,指望他这个年轻人帮他听听医生的意见。可自打溜进来,医生前面说了什么他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坐在面前的医生看他一直在愣神,停下来问了问他,林与鸣才从放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啊抱歉,麻烦您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从医院出来,林与鸣一手提着病历本,一手拢着爷爷的臂膀。他这几年话越来越少,放在平时老头也不会觉得奇怪。但今天,不对,就是从林与鸣进了诊室开始,老头就觉得他不对劲。

    他这几年生了场大病,把他身上那点精气神全都吸干净了一般。但身子不利索也不妨碍他那颗咋咋呼呼的心。

    老头的语气甚至有点愉悦,胳膊肘轻轻地撞了撞林与鸣,“想什么呢小鸣。”

    这个名字,林与鸣小的时候觉得还挺好玩的。家人都叫他小鸣或者鸣仔,这很难不让人想到那位大明星和他的很多出圈的名场面,或者是数学课本上的小明同学。

    而他的同学就更能打趣了,从小学提溜到研究生,同学们熟了之后都或多或少地开过玩笑,不是“小明”就是“晓明”,反正不是“小鸣”。

    而林与鸣也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很多时候都会和他们一起笑笑。

    但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他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勉力聚起神听医生讲完一大堆,从医院出来走去地下停车场的路上,他的思绪就又回到刚刚诊室的状态。

    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但就是在放空,眼神都不聚焦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出神。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

    他想问梁珏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穿着白大褂的衣服。

    想问他在哪里上的大学,又是什么时候回到前城的。

    但他最想问的,是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

    他知道这很烂俗老套,但没办法就是这样,林与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和前任阔别十年,本以为这辈子很难再见面。

    在最初分开的几年里,林与鸣其实想过很多次他们再相见的场景。他们见面该在哪里、该是什么时间点、又该是在怎样的环境下,他甚至连两人该说什么话、什么表情都想好了。

    但慢慢地,他就不想了。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意识到他们两个再无可能,也可能是在漫长的思念之中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当时的那种钝痛,十七八岁时候的伤口总会跨越中间数年的时间线,在一次又一次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夜晚开始发炎和溃烂。

    尽管在这段流水一般就过去了的感情之中,他确实念念不忘,也为此辗转反侧。

    但他也是真的没想到他们两个再见面会是在医院,而且是在这个忙碌的时间点、在拥挤的大堂,身旁还有他的长辈。

    这太仓促,打得林与鸣猝不及防。他都没有排练过,时间地点都不对。登台表演的玩偶不知该如何演一出没有排练过的戏,只能仓皇逃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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