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克谢尼娅去参军。
这无声的期许,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克谢尼娅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却奇异地与她内心深处早已萌芽的愿望完美重合。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妈妈,需要有人去种花的。”
十六岁,这个年龄参军,无疑太过稚嫩。然而,国际风云如同伏尔加河上骤然聚散的浓雾,变幻莫测,战鼓的闷雷声似乎已隐隐可闻。
克谢尼娅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她不想因为年龄这道冰冷的门槛,就错过为父亲未竟的理想、为那片需要被守护的土地贡献力量的机会。两岁,只是一个数字的差异。她抿紧嘴唇,在报名表“年龄”那一栏,坚定地写下了“18”。
征兵处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年轻男孩们特有的躁动气息。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
“多大了?”负责登记的军官头也没抬,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沙哑和疲惫。
“18。”克谢尼娅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丝毫颤抖,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军官。她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气质,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确实成熟不少。
军官例行公事地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过于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停留了半秒,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在表格上划了个勾。流程机械地进行着。
等待领取手续证明的间隙,克谢尼娅轻轻吁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她的目光正巧撞上了一道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那视线来自不远处一个同样在排队等待的男孩。
男孩的一双明亮的、如同西伯利亚晴空般的灰蓝色眼睛,此刻那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艳?发现自己的偷看被抓了个正着,男孩的脸颊“腾”地红了,他猛地扭回头,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立刻装作全神贯注地与身旁的同伴交谈起来,只是那飘忽的眼神,还是会时不时地、飞快地朝克谢尼娅这边瞥一眼。
当再次发现克谢尼娅仍在平静地注视着他时,他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再次移开视线,连脖子根都红了。
“哇哦,伙计们快看!一个姑娘!真正的姑娘!”男孩旁边一个身材壮实、脸上带着促狭笑容的同伴用手肘使劲捅了捅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引得周围几个同样年轻的男孩都看了过来,“肯定是来找你的吧?瞧她刚才看你那眼神!”
那个亚麻色头发如同一只麻雀的男孩窘迫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用力推了同伴一把,低声斥道:“别胡说,安德烈!”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克谢尼娅,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敬佩:“但……她真的很了不起,不是吗?一个女同志……也和我们一样,选择来到这里。联盟……联盟正需要这样的战士!”
“喜欢就去认识啊,叶菲姆,没人跟你抢的,好伙计!”几个同伴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哄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略显压抑的征兵处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很欣赏她的勇气……”男孩急急地辩解,脸更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轻盈地穿过人群,走到了他们旁边。克谢尼娅无视了那些哄笑和好奇的目光,径直来到男孩身后。她抬起手,用指尖在那个男孩紧绷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同志?”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近在咫尺的清冷嗓音,让毫无防备的男孩像受惊的兔子般浑身猛地一抖,几乎要原地跳起来。他仓皇地转过身,猝不及防间,与克谢尼娅那双清澈如贝加尔湖水的蓝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如此近的距离,不再是从远处偷偷的瞥视。她米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在征兵处浑浊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晃了一下男孩的视线。
“您叫什么名字?”
刚才还在哄笑的男孩们瞬间像被扼住了喉咙,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闭上了嘴,惊讶地面面相觑。随即,他们互相交换着促狭的眼神,捂着嘴,肩膀无声地耸动,目光在克谢尼娅平静的脸和男孩滴血的耳朵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调侃。
“叶…叶菲姆·尼古拉耶维奇·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同志,不用报全名。”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啮合。
叶菲姆同样是在十六岁的年纪,怀揣着一腔热血和改变命运的渴望,将年龄的“16”悄然改写成了“1”后面紧跟着的“8”,踏入了这支即将开赴前线的队伍。
叶菲姆很快凭借他那双仿佛被鹰隼赋予过的眼睛在连队里崭露头角。
他天生对距离和移动轨迹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新兵训练营的第一次实弹射击,他就打出了令人咋舌的成绩。
关于他十二岁时在村子后山用一颗随手捡起的鹅卵石精准击落一只俯冲扑食的老鹰的传奇故事,更是在这群年龄相仿、崇尚力量的年轻士兵中口口相传,为他赢得了许多钦佩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