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攸之1
    我是赵攸之。

    李唐总说他第一次遇见我是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区门口,其实不是。

    我们的相遇比他记忆里的要早得多,只是他没印象而已。

    他总说自己不注重人的皮囊,只在乎灵魂,其实也不是。

    我早早就看出来了,他这个人就是看脸,长得不帅的半点也入不了他的眼,长得帅但是衣品差的也入不了,长得帅衣品好但是不会点儿艺术的还不行。

    我遇见他的那天穿着其实还可以,但是没背吉他,所以这个颜狗转身就把我忘了。

    那是个飘着雪花的冬夜,我站在一家kfc外面和父亲打电话。

    忘了是因为什么事和他起了冲突,电话对面传来一波又一波猛烈的指责。

    我竭力放空自己,对着kfc橙黄色的灯光发呆,呼吸带出的白雾消散在空气里,很冷。

    那个老人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她弯腰驼背,步履蹒跚,满头白发,看上去有八十岁。

    这样一位老人就是出现在大街上也是会引人注目的,更遑论是在如此寒冷的冬夜。

    我贴心地为她拉开门,她抬起脸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带起满脸的皱纹,眼睛弯成一道缝。

    我觉得我错估了她的年纪,她应该有九十岁,身上满是风霜与刻痕。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她牵引,手机里对面在说什么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颤巍巍地走向一张桌子,从怀里掏出一串手工编织的工艺品和一个二维码,另一只手上下挥舞在比划些什么——她是个聋哑人。

    很难详细描述我当时的心情,非要给个概括的话——我很想骂人。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世道要让这样一位老人出来卖手艺?

    那位老人走过一桌又一桌,脸上始终带着笑,但她手上的工艺品一个也没少,跟着主人摇摇晃晃地向前。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的场面对我来说都太难以忍受了。

    我胡乱应和了对面的人两句,找个由头草草挂断电话,正预备走进去。

    恰在此时,最后那张长桌子边站起一个人,是个穿奶白色毛衣的年轻人,头发乌黑柔软。

    他微微弯腰去看老人手中的工艺品,神情认真严肃,然后他拿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从那串小玩应儿中捡出两件,对着老人伸出大拇指向前弯曲两下。

    ——是手语中谢谢的意思。

    老人很高兴地冲他打了个手势,因为角度原因我没看清,但我看见那个年轻人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有种病弱气,像是铺在冰上的薄雪,稍一眨眼就会飘没。

    那个老人告别了这一桌,继续向里面走去。

    我推开门,准备去支持一下那位老人的生意。

    变故就在此刻陡然发生。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坐回桌子,直起身板突然冲桌子上的其他人说了句什么,抓起工艺品,拎起羽绒服就急冲冲往外面走。

    而我此时心里全是那个老人,完全没注意到他正往门口走。

    各自揣着心事,一不小心就撞了个满怀。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对不起。”

    “抱歉。”

    我揉揉被撞痛的胸口,有些不好意思。

    他神色慌张,全然没有面对老人时的冷静与认真。

    我当时有些讶然,实在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表情转换的,竟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他微微闭眼,十分头疼的样子,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对不起。”他又低声说了一句,语速很快。

    说毕将手中的编织品塞给我一个,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任我如何在后面叫他都不肯回头。

    他随手塞给我的那个小东西是一只蜻蜓,做工粗糙,尾部吊着一根红线。

    后来我将那只蜻蜓坠在吉他包上,再没摘下过。

    那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以至于后来再遇见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但他没认出我来。

    也没认出那只蜻蜓。

    简直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