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费力地挖下来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送入口中。咀嚼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冯梦龙方才说的话,咽下后问道:“你在此地上任,故乡也原在此处么?”
见清远面前滚落了几块芋泥渣,冯梦龙一面拿帕子擦拭了,一面笑道:“我不是,我原是姑苏人士,一直没考中举人,晚年的时候才做了贡生,去京城参加了选官考,最后来到这里做的县令……相较下来,清远文才远在我之上。”
“我在凡间时,也考了好些次会试,科举并不是桩容易的事,”清远摇摇头,“犹龙做得很好,能被百姓们供奉为土地神的,定然是极受爱戴的,不必谦虚。”
他想了想,又道:“姑苏很好,那里的风景不错。”
冯梦龙撑着脸,也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是了……姑苏临近运河,每年催粮的时候,那些漕运航船除了装运粮食,还会在官府的允许下,带一些免税的土产来沿途售卖,从前我便经常去那边闲逛,瞧瞧有什么外地来的新鲜货。姑苏的物产丰盛,起初来这里时,我还很不习惯呢,水土不服的事倒是缓了几天便好了,但青菜贵,果子也少……幸而这边的渔业倒颇为发达,各类渔产可以一饱口福。”
他絮絮叨叨了好些时候,清远静静听着,盘中的八宝芋泥快吃完了,冯梦龙才回过神来,将自己的那份打包了,笑道:“我们继续去其他地方逛逛吧?”
这条街市的确热闹,除了一路卖小吃的,还多的是卖各种字画花灯的。有个花灯摊上围着的人最多,两人排过去,瞧见这摊上悬挂的一串花灯上,各画了栩栩如生的花卉,旁边还写了几行蝇头小楷。
清远取下一只,上面画了株清雅的白山茶,生长在水边,山茶旁落着几句言词,写道是:
云梦洞前几度春,甘淋世雨扬清尘。
一朝舍却琼林契,大梦缘归山外人。
清远读罢,只觉心中自有一种难言的滋味。他托灯向摊主问去:“这几句写得倒别有一番趣味,不知是出自哪位诗家之手?”
摊主身着朱红直身,外头罩了件藕荷细纱,面色红润,一双眼格外明亮,闻言爽朗一笑:“若真要论起来是哪位诗家,也该是天上的仙人。实不相瞒,这是我从前做梦时梦见的句子,云里雾里之间,只觉得自己在翻什么仙册,那册子没有落款,只画了些画,又记了许多句子。我自梦中醒后,便记下了其中的一些。”
听闻还有如此奇幻的经历,冯梦龙也来了兴趣。他抬头瞧了一圈,相中一个画着素色白梅的,便取了下来。这白梅依傍着一处小亭,亭旁也有几句,其书云:
性本通脱蓬身轻,山石埋骨不忘情。
名草遗枝终难却,凡鸟偏栖故时林。
冯梦龙读来,也是万般滋味,心中无端喜爱,捧着这灯也丢不开手。两人踌躇一番,还是将其买了下来。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什么难以道破的机缘。冯梦龙反复品味了几番词句,虽说觉得有些投缘的地方,但又总有些参悟不透。不过,既然摊主说是梦中得来的句子,纵使他真有一番仙缘,曾梦游过仙君府邸,得了什么天谶,也保不齐会有个抄错一二的事,若拘在其中,怕是反倒会惹出些不必要的执念来。
冯梦龙想得很开,待走到河畔时,便低头将花灯放了出去。清远反倒踌躇了些时候,抬头看了眼天上,才蹲下来将花灯放入河中。
他站起身来时,正见着冯梦龙立于一旁,看向远处点点家中灯火。他身形清癯,却不痩弱,瞧上去很有些松风鹤骨的仙姿。墨发束起的髻间,那根银簪映着清辉。
清远无端地想到:世上的缘分,当真会在命格星君的册子上早早记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