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她便冷静下来。
目光重新聚焦到李大夫,以及那研制麻沸散失败的药钵上。
李大夫为何对此近乎传说的“麻沸散”如此执着?
外科手术,在医者眼中,多是小道,甚至是屠夫之行,为正统医家所轻视。
李大夫向来是个严谨守旧的人,怎么会耗费大量心力研究这个?
“李大夫。”
苏云收敛心神,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好奇与关切。
“您为何如此执着于复原这‘麻沸散’?晚辈听闻外科手术非常凶险,一不小心就会出人命。外科之术,似乎不能算是医道主流?”
“主流?”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何为主流?不过是世人狭隘之见罢了。但凡是真正见识过伤病之苦的医者,但凡心中还存着几分救死扶伤之念的,谁不曾梦想过能复原这‘麻沸散’?”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云:“你以为只有老夫一人尝试?非也。只是大多如我一般,浅尝辄止,或惧其毒性,或困于材缺,最终不得不放弃罢了。”
“至于为何执着……”
“只因老夫年轻时,在县里的‘回春堂’学艺,有一位师弟。他于医药之道天赋之高,见解之奇,乃我平生仅见。”
苏云屏息静听。
“寻常医者,皆醉心于汤药方剂,钻研内科调理。而他却不然,偏偏对外科之术情有独钟,甚至可以说是痴迷。”
“他坚信,许多沉疴痼疾、外伤痈疽,非金石刀针不能除根。他于人体经络骨骼之熟悉,于下刀之精准利落,堪称鬼斧神工。”
“然而……”
李大夫重重叹息一声。
“外科之术,太过酷烈。无论剜腐肉、剔断骨、还是剖痈疽,皆需病患硬生生承受那刮骨疗毒般的剧痛。壮汉尚且惨叫昏厥,妇孺老弱又如何能堪?且术中稍有不慎,便血流不止,这外科之术中,十人有三四个成功已是万幸。”
“而且,就算术后活了下来,发生任何意外或是出了热毒,病家往往不会认为是伤病本身致命,只会归咎于那一刀。轻则赔尽家财,重则吃上官司,身败名裂。正经医家,谁愿沾染这等风险?久而久之,外科便被视为旁门左道,险途畏途。”
“师弟他空有一身惊世技艺,却无处施展。”
李老大夫长长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尽的惋惜。
“若有麻沸散,能减轻病患万分之苦楚,能让他那样的人安心施展才华,不知能多活人命,又能将外科医术推进到何等地步?或许,他真能成为一代外科圣手,名垂青史,而非像如今这般,默默无闻,甚至可能被视为异类……”
就在这时,李大夫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了苏云手中那张她一直捏着的纸张上。
“你手里拿的是……”
苏云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纸张恭敬地呈上:“晚辈今日前来,一是还书,二来,也是想将此方献与李大夫。”
“哦?”李济民略显诧异,接过纸张,随口道:“又是从哪本杂书上看到的滋补方子?你们女儿家……”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目光扫过纸上的字,他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最初的随意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上了几分惊疑不定。
他越看越慢,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模拟着方剂的配伍,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自语。
之后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苏云,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方子,你从何处得来?”
苏云早已准备好说辞,只说自己是偶然间意外所得,因为不能理解其中精妙之处,觉得放在自己手里浪费了,不如交给医术精湛的大夫让它发挥作用。
李济民拿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又看,脸上满是惊喜。
“好!好!苏丫头,你很好!真的很好!”
他连说了几个“好”字,看向苏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赏和欣慰。
不居功,不藏私,心有疑虑便坦诚求教,得遇宝方首先想到的是让其发挥最大价值造福病患,而非据为己有、待价而沽。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远胜许多沽名钓誉、心胸狭隘之徒。
自己当初还因她是女子而心生轻视,百般刁难,如今想来,真是狭隘可笑。
如此良材美玉,岂能因性别之见而埋没于这小镇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方子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正视着苏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云,你于医药一道,天赋卓绝,更难得的是有一颗济世仁心。这临山镇太过偏狭,继续留在此处,恐会耽误了你的前程。”
苏云心中一动,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