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缠噩梦
战栗。

    刹那间,一袭白衣渗透百岁年华,于岁月深沉处斩破轻纱。

    清烛黯耳边轰鸣震天,细碎世事萦绕不休,如滔天巨浪,争先恐后涌现于脑海,飘渺无定轨,似鬼魅妖邪般骇人,令人心生退意。

    零碎场景一晃而逝,混杂重叠的人声越来越大。

    狰狞、痛苦、温情、恐惧……

    走马观花般。

    最不愿意被提起的回忆被强行揭开,如同揭开结痂的伤口,掀起痛海尘天。

    清烛黯像被大浪拍击到岸边的鱼,痛到面目扭曲,费力地张口呼吸。无数声或好或坏的言语,深深贯穿心脏。

    “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你凭什么输?你是神!神是无所不能的!!”

    “徒儿,无论是往后还是曾经,再待五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为师也依旧会在梅倾阁等你。”

    “殿下!青渊!算我求你了!别救他们了!!让他们去死!!!让他们去死啊!去死!!”

    “不自量力,你算什么东西?”

    ……

    声浪巨涛,温言与痛斥,极致的反差使得暖言也像骗局。两者纠缠撕咬,如同情天恨海的怨侣,又如纠缠的毒蛇。

    芸芸众生,万亿浮烟间,那抹清白,仍未消散。

    清烛黯挣扎着往前挪,拼命想靠近,却头痛欲裂,猛地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无数散发着陈旧气息的黯淡虚影中,唯有那一抹白,似雪山之巅的松柏韧竹。

    清烛黯强撑着站起来向前走,又被一双双黑色鬼手拖拽着跪倒。

    那些手生着尖锐指甲,生生撕拽下血肉。

    清烛黯却执拗的偏不跪。哪怕被抓到鲜血淋漓,被生生摁倒在地上,再站不起来,就往前爬。

    尖锐的碎石割破皮肤,磨的双膝血肉模糊,在地上拖出血痕。

    窒息如天罗地网,又似蟒蛇缠身,生生绞碎数百根骨髓,榨取稀薄的空气。

    眼前阵阵模糊,那道白色身影飘忽不定。

    清烛黯唇角溢出血,冷汗淋漓,已经到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精神也几近崩溃。

    可他偏不服。

    清烛黯吐了唇齿间的血,手中紧紧攥紧深褐土壤,拖着血痕往前爬。伤口被石子磨的痛楚深入骨髓,尖锐的痛感爬满全身,眼前一瞬发白。

    浑浑噩噩爬了不知多久,期间几欲晕厥,才爬到那袭白衣前。

    入目是一双绣有银丝暗纹的华美长靴,清烛黯整颗心猝不及防绞痛了片刻,猛地抬头。待到看清那张脸时却猝然瞪大了眸子,眼白爬上密密麻麻的血丝。

    是他,却也不是。

    是年仅十七岁,俊美逼人又洒脱肆意的青渊。眉眼间尽染少年桀骜,一双凤眸雪亮,眼波流转间灵气逼人。

    少年恣意,好不潇洒。

    青渊向前迈步,白衣随风猎猎作响,携着经年的狂风,席卷过狼狈不堪的清烛黯。

    青渊踏着清烛黯身侧的黑土走过,罗刹般的怨灵消弭殆尽。

    清烛黯忙踉跄着站起来,抬手向前扑去,却直直穿过那道青渊的虚影,跌倒在冰冷的地面。

    腿上骇人的伤口崩裂,鲜血渐渐染透褐土。

    恍惚间,他看见百姓向青渊叩谢,看见青渊受万人敬仰,脸上无瑕的笑点燃了清烛黯沉寂了多年的怒火。

    清烛黯发了狂般的大笑,笑得眼泪不止,笑得痛不欲生。

    他如同携着滔天怨念的冤魂般,扑到那抹虚影面前,拔出腰间长剑毫无章法地刺下,怒不可遏的吼道:“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啊?!!”

    “你去死吧!你早就该死了!!”

    “青渊已经死了!死了!!”

    每落下一句,便是几声利剑破肉。

    泪迷蒙了双眸,他却仍不知放手,发狂的怒兽般,毫无理智可言。

    长剑贯穿血肉,携着折筋断骨声。赤血横溅,惹上清烛黯的眼。

    待到浑浊的血泪流尽,清烛黯堪堪回神。

    他刺的,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刚才在眼前横飞的血肉,只是臆想。

    手中长剑随着最后一次横斩断成两截。

    清烛黯笑不出来了。

    他一把扔掉了剑柄,踉跄着后退几步。他崩溃地抱住头尖叫,浑身战栗不止,最终跌落到阴暗角落,就这样背靠着墙,一言不发。

    这不知是何处的地方,只有上方破碎的墙顶上泄出几丝日光。

    江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蛊惑的意味:“你看啊,那是你,多威风啊~你不想回去吗?回到那个时候,接受万民敬仰。”

    清烛黯不答,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明明眼前阵阵眩晕,却直直看着前方。

    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似乎也没想看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