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攥着银汤勺的手沁出了汗,勺底映出的身影还没完全消散 —— 青布药童服的边角沾着些干草药屑,阿顺垂着眼,指节分明的手捧着个油纸药包,药柜上的铜环在他身后泛着冷光。那药包的褶皱他记得清楚,去年冬天他来抓治风寒的药,阿顺就是用这样的油纸包给他裹药,还在纸角折了个小小的三角,说 “这样药渣就不会漏出来,你娘煎药也方便”。
“方先生,” 陈墨的声音在药铺里打了个颤,空气中弥漫的当归香突然变得呛人,像是要把过往的回忆都裹着翻涌上来,“阿顺他…… 还在这儿?”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汤勺的边缘,这银汤勺是他娘去年生日时给他买的,当时阿顺还笑着说 “这勺子亮堂,以后盛羹肯定好看”,没想到如今竟成了能看见阿顺身影的媒介。
方先生佝偻着背,从药柜后探出头来。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桃,花白的胡须上还挂着泪珠,指尖在药柜的抽屉上顿了顿,那抽屉里还放着阿顺当年用来整理药材的竹筛子,筛眼里还卡着几丝晒干的黄芪。“三年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自打阿顺救了我,这药铺就成了他的家。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把草药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连药柜上的铜环都要擦三遍。可我没想到,他最后竟是为了护着这些药材……”
陈墨跟着方先生走到药柜旁,那碗当归羹还放在显眼的位置。粗瓷碗是阿顺生前常用的,碗沿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去年他搬药罐时不小心磕到的,当时他还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 “方先生,这碗我会赔的”,方先生却笑着说 “没事,磕了口才更有家的样子”。此刻碗里的汤汁泛着琥珀色,当归片在碗底沉睡着,黄芪的碎末浮在表面,像撒了一层金粉。“这羹,阿顺教您做的?” 陈墨轻声问,目光落在碗里,仿佛能看见阿顺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加黄芪的样子。
方先生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碗沿,指尖的温度让碗壁凝出了一层薄霜。“三年前我出诊,去的是山那边的李家村,那天还下着小雨,路特别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冲出来几个山匪,他们抢了我的药箱,还把我推到了坡下。我当时以为自己要完了,没想到阿顺突然从树后冲了出来。” 方先生的声音哽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当时还是个樵夫,背着一捆柴,手里举着砍柴刀,大声喊着‘不许欺负方先生’。山匪被他唬住了,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就一个人,其中一个人挥着刀就朝他砍去,他为了护着我,硬生生用腿挡了一下。山匪砍伤了他的腿,他却死死抱着我的药箱不放,直到山匪跑了,他才瘫坐在地上,腿上的血把裤子都染红了。”
陈墨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阿顺腿上的疤痕。有一次阿顺帮他拿高处的药材,裤腿往上缩了些,他看见那道长长的疤痕,阿顺却笑着说 “这是好汉疤,以后能护着药铺”。原来这疤痕背后,藏着这样惊险的故事。“后来您就把他带回药铺了?” 陈墨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飘荡的回忆。
“是啊,” 方先生叹了口气,“我把他带回药铺,给他包扎伤口,可他醒了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方先生,您的药箱没丢吧’。我当时特别感动,就问他愿不愿意留在药铺帮忙。他说自己腿残了,没法再砍柴,能在药铺帮忙是他的福气。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药铺的药童,每天忙前忙后,比谁都勤快。” 方先生顿了顿,又说,“他学东西特别快,我教他认药材,他没过多久就都认全了,还能记住每种药材的功效和用法。有一次有个老主顾来抓药,我一时忘了其中一味药的用量,还是阿顺提醒我的。”
去年夏天的那场雨,陈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像是要把整个成都都淹了似的,锦江的水涨得都快漫过岸了,岸边的柳树都被冲得歪歪斜斜。他当时正在家里帮娘收拾东西,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呼救声,他跑出去一看,只见一个孩童在河里挣扎,水流特别急,眼看就要被冲走了。就在这时,他看见阿顺从药铺的方向跑过来,连蓑衣都没穿,头发和衣服瞬间就被雨水打湿了。阿顺跑到河边,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跳进了水里。河水特别凉,阿顺在水里艰难地朝着孩童的方向游去,好几次被浪打得差点沉下去,可他还是坚持着,最后终于抓住了孩童,用尽全身力气把孩童往岸边推。岸边的人赶紧把孩童拉了上来,可阿顺却因为体力不支,被水流冲出去了一段距离,最后还是几个年轻人跳下去把他救上来的。
“他被救上来的时候,嘴唇都冻紫了,腿上的旧伤也裂开了,流了好多血。” 方先生的声音里满是自责,“当时我给他包扎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他的伤口明明已经愈合了,可那天却突然红肿起来,还发着高烧。我给他开了最好的药,每天都给他熬药、换药,可他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重。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总惦记着药铺,说‘方先生,药材别受潮了,我明天就去整理’。直到他走的前一天,他还拉着我的手说,药铺后院有东西,让我一定要看好药材,尤其是每个月初一的时候,让我别让陌生人进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