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细雨后


    簌簌然,细雨轻落,将崔百岁堪堪笼络。

    四周尸体被这场细雨化为尘土,与污血一并归入土地。

    “恩人,您要离开了?”

    崔百岁颔首,足尖轻点,飘至远方。

    “我不作久留,尘世浩大,你好自珍重。”

    “这场灵雨可化去幻境余韵,莫要沉溺其中。至于如何拔除幻境灵根,还得看你自己。”

    华光渐疏,云流逸散,崔百岁侧头望向薛倾,身后薄纱飘摇,直至崔百岁如尘而散,一切方归沉寂。

    细雨未歇,淅淅沥沥地洒在薛倾身上,幽幽抚过薛倾滚烫的皮肉。

    雨停。

    胸中闷痛早已止歇,却又有些东西,在心口烫得厉害。

    薛倾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行至山腰,又是如何穿过树丛,待他回过神,便已跪于溪径旁,掬着溪水洗脸。

    冰冷的水刺得皮肉生疼,薛倾却愈发急切,赌气似地往脸上扑水。心中那属于崔百岁的薄纱絮绕不止,挑逗得他万分煎熬。

    “不好,我这是怎的了……”

    薛倾喃喃道。

    眼下不止心如火煎,哪怕是睁眼,皆能现出崔百岁那缥缈身影。

    薛倾忙将抚悲拿出,痴恋地以头额抵上——灵流顺着剑身流入薛倾的灵体,轻快地于灵体内游走,恰如清风拂面的柔情。

    此刻铮铮铁骨皆化为弱水,连带着情脉一齐沉落……

    只是数面,抵过万千芳华。

    夜色渐凉,薛倾借着稀疏月光梳洗。

    这无名山乃数年荒山,溪水还算干净。薛倾便褪去衣裳,没入溪水中。青年的身子因受苦受饿,已是有些瘦弱,薛倾未言语,只是轻轻擦洗血污。

    脊背苍劲,肩角如挽弦预发的弓弩,含蓄而藏有杀劲。有一淡紫疤痕,由肩角处一路而下,如被猛兽撕咬,延伸了半个身子。

    溪水潺潺,不时有零星针叶顺流而下,薛倾垂眸看着,将身旁徘徊的针叶尽数捧起细闻。

    正乐得清闲,一硬物却于不觉间划过薛倾劲瘦的腰间,薛倾猛地一颤,而后飞速将那硬物拾起,放于月光下细细看着。

    只见那硬物雕着个稚雀,稚雀倚枝而息,下垂细银挂穗,看着是个令牌。

    薛倾翻过令牌,却见牌后刻着金丝雀羽,桃枝绯红。

    ——

    世人道:“天之极处,不论东南西北,都会有一滔天之江,将人界与仙界分隔。而江岸之后,便是人界四大仙山。”

    天灵山,人界四大仙山之首,于天之极北处。

    崔百岁别过薛倾,又于人界游历数月,行过各地仙门,走过大小村落。偶有恩怨孽缘,崔百岁匿去身形,直至一切终了,便现形将怨念化去,不留一丝痕迹。如刮过尘世的清风,来去无踪,独立于尘世之外。

    只是,每每将活人血肉沉入地底时,崔百岁再不能淡漠如初。

    春过江岸,又是一年新春。

    崔百岁行过集市,烟火朦胧间,稚子时常欢笑着,毫不知情地穿过崔百岁虚幻的灵体。却在薄纱拂过头顶时双目骤缩,与同伴回头张望:“诶,方才好像碰着了什么东西?”

    崔百岁侧头回望,双目低垂,看着稚子滞留一瞬,而后便被一旁吆喝的糖铺子勾走,心中竟有些别样的滋味。

    “刚出锅的鲜葱肉饼!快来尝!”

    集市稍冷清处,一小贩架起锅铺,趁着无人飞速铲起数张肉饼,个个滚烫飘香,泛着油光。肉香飘过十里街坊,只消一会儿肉饼铺便被蜂拥而上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小贩忙得不可开交,而崔百岁则趁着灵体方便,顺势“挤”入铺前。

    只见小贩将面糊倒入煎板中,将面糊推平摊开,撒下小葱。待面糊被煎得酥脆金黄,便塞入满满肉馅,放入一旁锅炉烘烤。

    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用锅铲轻巧一铲,放入竹篮,递了铜钱便可拿起。吹会儿凉气张口咬下,肉汁滑落唇角,吃饼的人也顾不得擦拭,吹着凉气,趁热打铁要再咬下一口。

    崔百岁不自觉滚动喉结,只是他并非凡人,没有凡体,所谓人形也不过是灵体一具,人界实物皆不能入口。

    崔百岁踌躇几许,方抽身离开铺子,顺着大小村落往北飞去。

    路上人情冷暖,风花雪月,崔百岁尽入眼底,偶有踌躇停歇,只为再看看他从未用心体会过的人世。

    春风又去江南岸,明月皎皎,崔百岁终是行至天灵山的涛涛江水前。

    崔百岁不做停留,直直踏入涛涛江水。

    刹那间,滚滚江水被这一足平息。

    “通尘晓百事,罔怨任我痴。”

    江面尘雾迭起,一虚无之声轻轻飘荡。

    “来者,可是夏侯上神之子?”

    崔百岁复又向前踏去几步,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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