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悲伤于父母的永远缺席,再加上药物影响下本就脆弱的情绪闸门——所有这些复杂汹涌的情绪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垮了他的防线。
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慌忙低下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在协议洁白的纸页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讨厌这样软弱的自己,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混乱:“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凌迟看着他滴落的眼泪和慌乱无助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动作略显生硬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
“没关系。”凌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在。”
这一刻,俞岫白清晰地感觉到,他与凌迟之间那堵由恨意筑起的高墙,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恨意依旧存在,像一枚坚硬的核。但它正被更庞大、更现实的依赖感层层包裹、侵蚀。
这份依赖,源于他无处可去的现实,源于凌迟是父母离去后唯一真正伸出手(哪怕方式强硬)接住他的人;源于他自身能力的不足,无法应对公司的风雨和外界的觊觎,只有凌迟有能力和意愿为他遮风挡雨;更源于他内心深处隐秘的认知——无论他如何抗拒,凌迟是此刻他生命中唯一恒定、唯一能兜底的存在。这种认知让他感到屈辱,却又无法挣脱。恨,成了维系他摇摇欲坠的自尊的最后遮羞布;而依赖,则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当晚些时候,凌迟在书房的电脑上查看助理发来的日常汇报邮件时,附件里有几张需要他知晓的、俞岫白在校外活动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周屿发在某个半公开社交圈的照片——游乐园里,俞岫白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
凌迟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许久。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是心动,为这久违的、纯粹如阳光的笑容。这笑容瞬间击中了他,将他带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在俞家花园里,浑身沾满泥点却笑得比阳光还耀眼的少年。那个像小太阳一样,不经意间照亮他灰暗世界的存在。看到俞岫白似乎终于从沉重的悲伤中探出头,重新捕捉到一丝快乐,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近乎欣慰的放松。但在这宽慰之下,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试图忽略的涩意悄然滋生——那个让他心动的、如同重现昔日光芒的笑容,是因另一个少年而起。这感觉微妙而陌生,让他下意识地蹙了下眉。
他关掉了图片,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冰冷的商业文件上。
他知道,那份协议是界碑,划清了他的责任与界限。
而那张照片,则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提醒着他,有些界限,正在被一种不受控的情感悄然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