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都没有你在看什么

    他睫羽一闪,双眸已抬起来,盯着鹭娘道:“你的沈大人难道真的以为,杀了我们,便有他的活路了么?”

    鹭娘紧紧地咬着牙,没有说话。

    崔疑指了指穆辞川,接着道:“这件事说到底是因他而起。你放他走,便不会有人再缠着刑部。倘若我心情好些,帮忙查出屠害了沈绣同僚的真凶……”

    “不用你查。”鹭娘忽然开口,嗓音非常低哑。

    崔疑道:“嗯?”

    鹭娘的丹凤眼中闪烁出一点微光,她说:“刑部的官,都是我杀的。”

    崔疑说:“什么?”

    穆辞川说:“什么?”

    凛风拂入石阁。他们三人在阁楼上相对立着,要杀人的仿佛忘了动刀,要被杀的仿佛也忘了逃跑。

    鹭娘望了一会儿穆辞川,又望了一会儿崔疑,道:“我那时候给宫里做死士,别人让我杀谁就杀谁,弄不清为什么。”

    穆辞川和崔疑都张了张嘴,但是都没有出声。

    鹭娘于是道:“你们不信?”

    “当然不信!”崔疑道,“你杀了刑部那么多人,沈绣还把你留在身边,难道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

    说完,又冲着穆辞川道:“你信了?”

    “我……”穆辞川吭哧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鹭娘就道:“信不信都随你们。”

    鹭娘再也不肯多说。崔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叫她断了穆月出的一条线索,闷坐着生起气来。

    石阁里静了许久。直到街面上传来星星点点的马蹄声,鹭娘忽然撤下了“不愿寒”,插在地上。

    “到点卯的时候了。”她背过身,冷声道,“你们要走就快些。”

    “你为什么现在又肯让我们走了?”崔疑犯了犟,不肯动。

    好在穆辞川头脑清醒,他把剑与断鞘都拿破布包裹了收起来,然后溜过去一手捞起崔疑,另一手又去墙角里捞起蜷缩着的殷二十七,向着鹭娘的背影鞠了一躬,便“通通”地跑下阁楼去了。

    天大地大,狗命最大。

    鹭娘立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过了半晌,又听到另一串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绣静静地站到她身后。

    “大人……”鹭娘没有回头,唤了一句。

    “子慎是个难缠的人。”沈绣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那条野狗的剑术也并非凡辈。是我思虑不周,叫你只身应战,纵然敌不过他们,我也不会怪你的。”

    鹭娘道:“是我放他们走的。”

    身后人似乎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鹭娘感到一只手轻抚到她颈侧,指尖凉得像深秋的雨。

    沈绣道:“小鹭,为什么。”

    鹭娘猛地转过身,入目便是那双明亮得刺眼的眸子,十数年来,这人的身份已是地别天差,这双眼未曾有半点黯淡。

    那眸光在她面上晃了晃,而后敛下眼睫,看向地上那部还未收起的卷宗。

    沈绣将卷宗捡起来,端详着那片血迹,道:“你怕我落得同他们一样的下场么?”

    鹭娘道:“他说得有他的道理。”

    “他在骗你的。子慎很懂得骗人。”沈绣慢慢地说,“裴公已死,烟消云散,哪里还有什么余威。不过,放走他们,也不全算坏事……”

    他忽然侧首道:“百里邬。”

    “大人,下官在呢。”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从阁角的楼梯下探出来。是个皮肤雪白的青年,生有一双桃花眼,耳朵上挂着一对明晃晃的雕花铜耳罩。

    别人的耳罩都是皮毛制成,用以暖耳,他的耳罩却是钢浇铁铸、玲珑雕刻,仿佛两只小牢笼。

    青年敲了敲自己的耳罩,笑着说:“大人放心,我可什么不该听的都没听见。”

    “本就没有什么不该听的。”沈绣道,“子慎他们现下逃到哪里了。”

    百里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食指在耳罩上轻轻一拨,铜罩便“啪”地一声打开,露出一只银元宝般莹润洁白的耳朵。

    他把那只耳朵贴在阁楼的石壁上,阖上双目,耳廓竟像蝴蝶翅膀一样,奇异地抖动起来。

    不消片刻,他就笑道:“沿着华阳街向东,已走出三百二十七丈,他们的脚程还真不慢。”

    百里听风,千里追形。他生来就有闻声知情的耳力,尤适合缉拿案犯。正因如此,才被破格提拔为刑部六品主事。

    “大人。”百里邬倏然睁开眼,问道,“要追么?”

    “不急。”沈绣道,“等他们再走远些。正好叫我看看,敢于同刑部、同太后作对的,究竟还有多少人。”

    百里邬眉梢一挑,道:“到了那时,大人恐怕要嫌下官追得太深了。”

    “今日特例。”沈绣合上卷宗,将它重新放回书架里,“这次你想追多远,就追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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