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立断:“我叫人下来救你。”
“不!”一个字,季君欣说得斩钉截铁。
师怀书急道:“这时候还管什么……”
“我到雁关山后才想明白,陛下为何允我与修泽同游……”季君欣打断他,急喘几声,三天水米未进,她嗓子里干涩得发紧,“我和修璟私下见面没有全然遮掩,有心之心都会知晓。陛下……咳……陛下他不仅没有任何阻拦,反而在这时让我和修泽同行。太子看似是他最属意的继位人选,可真的是这样吗?他此举分明在告诉所有党派,他不管谁与我接触,谁能得到季家军的相助,尽管去争,尽管去抢,他座下的位置能者得之。”
这便是帝王。
“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做什么。”师怀书想去碰她,又不知从何下手。
“你听说我完!”季君欣忽然提高音量,说得又快又急,每吐一字都牵动伤口,疼得她冷汗涔涔,“这是他的制衡之术,他拿我当肥肉,钓着一群虎狼,让他们完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师怀书看着她一脸惨白,却依旧条理清晰的模样,心里百味陈杂。
这就是季家军校场上练出的兵,在西北风雪里淬炼十几年,恍若一柄永远不断的钢刀。
季君欣咽回一口漫上喉咙的腥甜,继续嘶声道:“可对其他人来说,我这块肥肉最终落在谁的口中太难把握了……既然无法把握,那不如谁也别想吃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死。在京都,没人敢明目张胆下手,而这场地动来得太是时候了,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季君欣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师怀书急得眼眶猩红,他近乎祈求:“子宁,你别说话,我去找人,我去找心腹。”
季君欣惨然一笑,“你知道前来的,是人是鬼?你不能确定……嘶……”她说着强按下那阵剧痛,“真他娘的疼……况且,就算找来的都是你近来笼络的人,可给我们的时间太短,人心难测,看不清的……但凡有一个包藏祸心,我只会立刻命丧于此。”
师怀书睚眦欲裂,像是要将那根横梁盯穿。
是的,被洞穿的是腹部,稍有不慎便能导致血流不止,也可能因挪移不当伤到脏器。
他根本不能赌,不敢赌。
季君欣吸一口气,冷汗浸透鬓角,她稍缓片刻,平静道,“我若死了,皆大欢喜。对皇帝来说,他可借此时间寻一位将才,而季家后人只剩下一个病秧子,等老爹伤了残了或是……”说到此处,她停顿片刻,继续寒声道,“他便可以光明正大让自己的人接管季家军。对于其他人来说,最忠心耿耿的季将军倒了,那他们想再安插自己的暗子到军中,就是轻而易举。”
“这场天灾来得太他娘的是时候了。”季君欣痛骂一声,咳出血沫,语气森然,“我死在这里,那是天灾所致。老爹能怪谁?他只能怪老天爷,他不仅谁也怪不了,还只能认命,继续尽忠职守,牢守边疆,当大奉的看门神。”
“子宁……”师怀书哽咽难言,去抓她的手,“还有办法。”
“你不要沾到我的血,你要干干净净地出去。”季君欣费力推开他的手,一字一顿道,“还要冷静地告诉所有人……下面没有常乐郡主,只有一个昏迷的小童。”
师怀书太懂她了,她要借此机会,让自己与季家彻底决裂。
经此一事,谁还会当他是季家的人。
师怀书用力抹了把眼睛,不再迟疑,果断道:“我会找两个明确属于邹章两家的人,还有一位中立派,让他们在附近继续搜查,他们互相牵制不会暗中动手脚。”
季君欣在这暗沉沉的地方,居然笑了一声:“如此安排极好……毕竟任何一方动手弄死我,哪怕不是有意为之,也会成为对方手中的把柄……老爹如果知道我本来还有一口气,却、却被人弄死,他会不死不休。”
师怀书飞速道:“而且几颗小卒子,代表不了邹阁清和章若谷,他们不敢妄动,承受不起这么严重的后果。”
所以,
让季君欣安静死在这里,是最好的办法。
“你若真的……”师怀书牙关紧咬,“季老爹会恨死我。”
想到家人,季君欣眼里闪过一丝剧痛,随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那就让老爹恨你,恨你见死不救,恨你背信弃义……唯有如此,你才能在京都步步高升,做你该做的事,到时候替老娘宰了那群狗日的。”
她忽然笑得轻快:“放心,我命硬得很。”
季家筋骨,只要心火未熄,就能从绝境里榨出最后一口气。
师怀书不再犹豫,抱起小孩,转身前道:“修璟快到了,生路就在眼前,你给老子坚持住!”
他重新站在天光下,脸上只余下近乎冷酷的平静,将怀中小童往府兵手中一塞,声音里不含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