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神狱深处,高堂垂链,巍峨神像下唯余一片虚无。既不存在光明,也不存在黑暗;既不存在评定善恶的标准和参照物,也没有区分表里的鸿沟。

    直到某个瞬间,虚无中传来了声音,伴着那话语,神狱内突兀地亮了起来,一道光伴随洞开的门扉落入这自落成后就再未有任何生命踏足的禁地,照出环绕神像的六道窄门。

    门扉厚重,缝隙刺入万丈金光,光中浮现一道金色人影。

    金光璀璨辉煌,如披帛不抵神明之威。神明于光中聚现,背后大日煌煌,映神衣奢华流珠玉。长发披垂,头顶金冠镶嵌八咫镜,镜中虚无退散,六道门后浮现六道身影。

    身影各不相同,分别映射六道恶业。其中一道最为特殊,即无手足,又无面孔,聚而不散,凝而无形,浮于虚空,如一面黑镜映空无。

    神明踏光而入,光芒延伸成阶,窄门如积雪消融,径直来到镜前。

    黑镜与其兄弟姐妹同为恶神却神格空空,早已等待化作世间万物,受光立即映照神颜,却尽是冷色,黑暗中水银流铁代金,眉眼勾勒似是而非,又在下一瞬间突兀地鲜活,对应着神明悲天悯人神情,嘴角弧度近乎阴冷的嘲讽。

    世间存在真实,才会存在与之对应的虚假。唯有映照真实的瞬间,谎言才真正存在。这便是祂苏醒的缘由。

    衪察觉到了自身的存在,就此苏醒,感受到神明,便明悟了自身于此世的位置。

    光于此存在,祂便知晓了何为黑暗。

    光沉默不言,祂便知晓了何为话语。

    光自诩真实,祂便知晓了何为虚假。

    祂即是存在于黑暗之中、孕育虚假的话语——祂即是谎言。

    执掌真实的神明曾舍弃了全部罪孽,可天命又迫使她重新拾起。世间的第一个谎言苏醒,将孕育无数新的谎言。

    将谎言视为罪忍的她,何尝不是促成这份罪恶现于世间的罪人!

    “你渴望从我这里映照出什么?天照大神?”黑镜中,新生的、身为谎言的恶神笑吟吟问向那位将谎言视为罪恶,分离镇压的神明。在被否定与判决的愤怒与痛苦中,在对神明意图的好奇中,祂的语气近乎愉悦,身后水晶般的触手在光中渐渐成型,折射出迷离炫目的虹彩。

    天照没有理会衪言语中暗藏的挑衅与嘲讽,空灵澄澈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声音穿透虚无,与背后的太阳一样恢弘庄严,曰:“高天原需要一位至高预言神,然而真正的至高预言神还没有诞生。从此,汝名月读,高天原至高神明之一,司掌预言之神。直至真月归位。”

    哎呀,只是一个临时的替代品吗?但祂可不想被拆穿啊。况且,既然衪此时可以代替,那一直替代下去又有何不可?谎言,就注定被打散消泯吗?为何就不能是灼灼心火、是立身安命之基石?

    于是新生的谎言恶神问道:“倘若真实永远没有出现,这轮弯月与你期盼的真实又有何区别?”

    天照没有回答,仅投来目光,命运与谎言在那双眼中并无差别。沉默中流淌的光逐渐凝聚,神格形状初成,一轮弦月浮于虚空,弯而尖锐,闪着银辉。

    谎言之罪将会成为布告世人命运的预言之神?比起与生俱来的谎言恶行,神明的傲慢和狂妄,在祂看来罪孽更重——也有趣得多。

    谎言恶神笑着,愉悦着,讥讽着,在天照的注视下伸手接过这枚神格。

    将神格按入胸口,神格落入胸口像是融入水波,推开不清楚是否存在的血肉,体内空荡荡的谎言神格里出现一枚小小的月亮,这月亮映在体表上,形成大小包含的两弯暗银色弦月。

    门扉缓缓关闭,遮挡住天照无言的身影,光辉退去后神域内依旧是一片虚无,非亮非暗,唯有光明消失后再现的窄门清晰竖立。

    注视着光芒收拢抽离,虚无中谎言恶神嘴角依旧啜着笑意。失去了真实的来源与凭依,从黑镜上浮现的苍白到泛蓝的身影却没有像是突然撤去吸力的水那般瞬间回落,而是依旧稳稳浮在原处,身下是析出衪后有所减损的黑潭。

    衪看向那道再次出现,封印着衪,与衪兄弟姐妹们的门。

    门上如太阳、似蛛网的封印却消失了,似乎推门就可以离开,自由垂手可得。

    谎言恶神笑了,笑容更加深刻,如水,如流银,如投影,如一切未定形之物的躯体都在这笑里隐隐扭曲。衪可不会以为天照就这般放任衪走出去,毕竟……天照就是衪的,衪们的来源之一啊!

    傲慢、色欲、懒惰、愤怒、嫉妒与谎言,分离出去就能自诩为无暇吗?只要存在,只要仍有“我”的概念,这些罪就会源源不断再生,就像是一茬又一茬的野草,就像是光下的影子……

    更何况,衪是谎言啊!谁会信任衪,谁会安心让祂立于身侧,甚至是担任着“预言”这一要务。猜忌永远围绕着衪。

    但……祂发出的疑问确实是真的,就算有谁在那一刻看穿了祂的内心,也无法否认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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