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08
    在方嘉年二十来年的人生里,他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不同于生气、愤怒、伤心、高兴等这些人类生来就具有的基本情绪,他认为喜欢是一种需要后天学习的情感。

    由于性格里存在的缺陷,他的同理心天生就比别人差,所以他从小就很少哭泣,大多时候都面无表情。相处久了别人当然会觉得奇怪,不过模仿也并非什么难事,只要不在别人流血受伤时微笑,在特定的场合摆出合适的表情,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经过长期的实践,他已经得心应手。

    同理心可以通过模仿去学习,这是为了完美融入人群的必要手段,可喜欢却不用去反复练习,没有人会因为他不存在喜欢的东西而去指责他不正常。

    ——直到遇到虞听前,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当看到那混蛋小子在走廊抓住虞听的手,对她高高扬起巴掌时,方嘉年脑子里轰地一响,维持了这么多年的理性系统突然全盘瓦解了。

    自己连一根手指头也不舍得碰,实在是无法理解,是怎么对着那样一张脸动手的。

    反应过来时,自己已骑在那人身上狠狠扇了几耳光。

    连最容易发生暴力冲突的中学时期都没有打过一次架,他完美地经营着自己的优等生人设,可现在却像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一样将人按在地上揍。

    眼前一片血红,压抑在体内的暴戾失控地爆发,他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拳头,感受着人体的面部骨骼脆弱得如同木片一样在自己手下碎裂。

    尖叫声在走廊上响起,可耳朵像被堵住了,什么也听不见,在这仿佛身处真空的环境中,一个微弱的、颤抖着的嗓音传入耳孔。

    “嘉……嘉年哥……”

    不断挥舞着的拳头顿住了,他如梦初醒一般,回头看见了虞听。

    那是一张苍白的、透着张皇失措的脸,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就像看陌生人一样。

    他连忙低头检查自己的样子。

    凌乱的衣襟、沾满血的双手,还有躺在身下昏迷不醒的人。

    这一切都表明,方才虞听直接目睹了他暴力的一面。

    妈的,搞砸了。

    一句脏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学校停课了,医院那边也让他暂时回家休息。

    在外地出差的父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比起怪罪,更多的是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向优秀懂事的儿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手打人,他们断定这背后有隐情。

    方嘉年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耳机里的摇滚乐。

    学校的处分,父母的担忧,他浑然不在意,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虞听最后看他的眼神。

    害怕、震惊,还有陌生。

    不该在她面前打人的。

    哪怕再怎么愤怒,也应该要控制住。修理人的方式有很多,他完全可以把那小子私下拎去巷子里揍一顿,就比如当初他教训那个给虞听取绰号的小兔崽子一样。

    她肯定吓到了吧?

    手机依然打不通,消息也发不出去,他还在她的黑名单里。

    或者该去找她吗?解释不就好了,他可以想出一个足以遮掩过去的理由。

    就在他坐立不安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本来不打算理会,可门后传来了虞听的声音。

    “嘉年哥,我是……”

    他几乎是听见她声音的瞬间就起身了,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打开了门,站在房门口,低头注视着她。

    “坐这里吧。”

    “谢谢。”

    “吃过饭了吗?”

    “嗯。”

    对话生疏而客气,从前看见他总是双眼明亮、有一大堆话要说的虞听,此刻却深埋着头,看也不看他,简短的回答里透出一种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姿态。

    方嘉年沉默了良久,在脑中构思着该怎么向她解释。

    说看不顺眼那小子肯定不行,还不如说自己吃错药了,精神失常,就在他反复思索着有哪些药物能引起暂时的情绪失控时,虞听突然开口了。

    “去道歉吧。”她说。

    “……”

    “向受害者。”

    随之而来的补充也令人无语到了极点。

    受害者?她居然称呼那敢对她动手的小子为受害者?

    那自己成了什么?加害者?

    “如果我不去呢?”忘了维持温和的语气,他就这么冷冰冰地问出了口。

    “不去就会被退学。”

    “退吧。”

    “哥哥就当不了医生了。”

    “那就不当。”

    ——前途有什么重要的?这就是你让我去向那小子低头认错的理由吗?

    他几乎有种愤怒到极致的委屈,因为虞听没有选择站在他这边,所以感觉到了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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