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就是用银针留下他的最后一口气,然后等他在梦魂中想通。
向小禾打开针包,为他施下一针,若要说说话,她只想到了孙石头。
“你救下的孙石头,成天念着你,你若是不醒,他也会伤心难怪。
“我不知你遇到了什么事,若是愿意,可与我说说。”
独属于少女的清甜气息萦绕在昏迷的人鼻尖,她一边施针一边说话,将针灸的痛一一化去,又添了柔和的话语,将病痛化为虚无。
人遇着了向小禾,是一件幸事。
耳边轻声轻语,对待他就犹如对待一个孩子,那不自觉带着的温柔小意,将曾经锐气的眼,模糊在了记忆当中。
师昭明,师昭明。
一个无需低声下气、放弃尊崇的剑尊,此刻真犹如人世间的大夫一样,关心着病患的一切。
归长风想,只有向小禾是这般的,若是她成了师昭明,又怎么可能会低下高贵的头颅,照顾一个相逢缘浅的凡人书生?
“我也曾遇着些不能解开的事,遭人背叛后,我就不愿进入尘世,成为他人的刀,兜兜转转来到了春风村,若是你醒来了?也会遇到和我一样的转机。”
转机?
他的转机会是什么?
归长风扪心自问,自己演的这一出,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那失踪已久的谢繁星,定埋伏在暗处,要使魔族一击毙命。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继续潜伏罢了,将师昭明扯入风波,不过是他的恶趣味。
可如今这份恶趣味逐渐失了味,他蹙起眉头,黑暗的视线中,却浮现出了向小禾蹙眉低语的模样。
与师昭明完完全全不一样的她,只属于春风村的她,也只进入他眼中的他。
归长风想,玩得过火,反而不美。
向小禾施完银针,眉目忽然绽开。
书生并未如向小禾所料,再添一分死气,死气的淡去,是病情的好转。
与归长风多说说些话是有用的,向小禾神情一松,面容终于露出了疲倦之色。
她轻握住归长风的手,眼望到了窗外的景色,细密的秋雨下,景物再度一新,萧瑟尽数扫去,除却渐渐上涨的凉意,一切犹如孟春到来。
“这场秋雨过后,春风村的秋意更浓了,我也是第一次遇着春风村的秋天,你我一起看也不错。
“你怕孤身一人,病好了之后留在此处,不过得个贱名,像大壮、二柱、石头这样的,你自己取,取个好听的。
“你知晓吗?我地里的收成不多,但比其他家里的种出来的更好吃,他们说这处以前是大善人种的地,到现在还能福荫他人。
“我还有一半的地没种,看了农书没想好,要不你也来,租金我交,不用怕,再不济,就是我养你。
“你能救下石头,是个好人,我先前怀疑你不对,向你道歉了。”
越来越多的话语,和秋雨混在一起,逐渐变得淅淅沥沥,将叶子上的灰尘洗得干净,像挂了珠子,微微发亮。
孙秀秀来的时候,听见向小禾在絮絮叨叨,吓得她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这是……这是过去了?
在她愣怔之后,那昏迷之人似有所感,那紧闭多天的眼眸逐渐张开,露出熟悉又平静的凤眼。
“醒了?”
被雨汽浸润的人,连眼都是湿润的,她融在秋天的一场雨里,又瑟又凉,带着几分消逝的意,却借着这份瑟凉,唤醒了他。
两人交握的手是温热的,渐渐驱赶了瑟凉,只留下那水汽,自那眼,转移到了另一人身上。
“我……”
开口的声音带着沙哑,向小禾微微一笑,松开了握住他的手,只留下握不住的温度,那失去的暖意,重新唤回了那份瑟凉。
原来……是欺骗。
凤眸里转过一丝血腥之色,带着几分玩味,落在那接过药碗要扶他起来的人身上。
有必要吗?
就为了那些欺骗的话语,有必要吗?
难怪这些话会那么迷人,掺了糖的假话谁不喜欢,但他不是小孩子,若是收不回该有的利息,就会变本加厉地还回去。
向小禾……不,是师昭明。
这不是向小禾的事,而是师昭明的事。
在两人靠得极近的时候,他看见向小禾眼睫投下的阴影,深思飘忽,一根一根地数了起来。
宿敌之间,或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