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怕朕?
徐意润只好亲自灭灯。

    一盏盏灯火熄去,黑暗将她的恐惧放大,直到小心地躺在他旁边,她的身体都是僵直的。

    这一夜注定难熬。

    她这么想着,阖上了眼。

    与预想的一样,即便劳累一天,她也还是没有睡意,紧闭着眼睛,连动都不敢动,甚是难受。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这样捱过这一晚时,身边忽然有了动静。

    徐意润只当他睡梦中翻身,不想放在心上,但天生的警觉让她不得不侧耳细辨,发现他坐起了身。

    更为可怖的是,之后就没了动静。

    那股冷峻的视线刺激着她的心,她甚至想象得到他幽幽望着自己时那神色晦暗的样子。

    徐意润实在想不明白皇帝大半夜不睡觉起来盯着她干什么。若坊间传闻是真的,那他此刻大概是在担心她会忽然行刺。

    不过还没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他就窸窸窣窣地翻身下床,听脚步声,连鞋也没穿。

    直到那声音远了,徐意润才张开眼。

    犹豫了一瞬,她轻轻撩开一角帘子。

    今夜月光过于好了,照在齐攒的一身素衣上看得格外清楚。她看见他打开一扇扇门,直到最外殿才止步。

    她好奇地望着他的身影,难免猜测他究竟要干什么。

    忽然,他面朝明月背朝床,跪了下来。紧接着,就是以头抢地。一下,两下,三下……

    就好像在祭拜什么东西,比白日祭奠列祖列宗时还虔诚。可望向殿外,只有空无一物的深夜。

    徐意润瞳孔难以控制地放大,手上一松,床幔掉了下去,鸣玉之声清脆悦耳。

    但此刻,这声音如同恶鬼嚎叫。

    她动不敢动,退无可退,一瞬间极致的寂静过后,帘子被一把掀开,她下意识退至角落。

    背对月光,皇帝的神色黯淡难明,自上而下地瞧着她,简直与恶鬼无异。

    她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强压下惧怕,动了动喉头,决定抢占先机。“陛下,这么晚了,怎么……”

    然而他只是居高临下,薄唇轻启:“皇后怕朕?”

    轻松的一句话,把她所有试探堵在嘴里。

    仔细辨别,他话中似乎没有不悦。和父亲说的如出一辙,半点波动都没有。

    思来想去,她觉得如实回答才是上策。“……是。”

    齐攒眼神一动,“为何?”

    徐意润将被子松开,慢慢抬起脸。“陛下是天意神授之子,举动间自有龙威,臣妾等凡人理应敬畏。”

    他放下手臂,一道嘲弄的笑声隐在床幔的响动中。

    “朕记得太史令说过,皇后贵为凰命,此事早有预兆。既贵,何必把自己贬入尘埃。”

    这听到这话,她不由得一愣。这话太史令的确说过,甚至说得格外放肆无礼,一边吃酒一边哈哈大笑:“就是配天子也未尝不可!”

    三天之后,太史令夜观天象,言明皇权旁落,天下大乱,当日即被处死。

    然而此事家中从不再提,也没人当真,再说皇帝那时也不过一垂髻小儿,竟然一直记在心里吗?

    徐意润虽诧异,面上可不能显山露水,顺了顺呼吸,道:“世间礼法,本就有先与后、长与幼、父与子,君与臣。妾居后位,自当行皇后之责,替圣上分忧,协太后管理后宫。但在陛下面前,妾永远是臣。”

    暗色中,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一阵沉默后,皇帝忽然掀开绸被,她有些慌乱,好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躺回了床上。

    她不敢动作,僵硬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真的没有别的要说了,才渐渐将身体放在榻上。

    冰凉的手脚逐渐回暖,用眼神细细打量身边人的侧颜,她脑中还在回放刚才那个诡异的场景,怎么也和这个面色平静的人对不上。

    “明日去长乐宫拜谒母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皇后自己斟酌斟酌。”

    身边人忽的开口,把她好不容易酝酿来的困意惊得一扫而空。

    “臣妾明白。”

    就连父亲都远离朝堂,更别说徐意润了,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听过关于皇帝的传闻。

    最有名的便是建洪八年秋祭行宫那场行刺,刺客趁他睡下,寅时潜入宫殿,却被反被皇帝一刀刺死。

    要知道,那时他才不过十三、四岁。

    父亲说此人格外警惕,虽与他接触不过半日,可她已然对此深信不疑。

    与这样的人同床共枕,她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