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不喜欢这些裙子,也极度厌恶小开岁仰着的脸,小开岁还没长大,但是已经能看得出他有一张“净会惹祸”的脸。
“至少不是个会上赶着给男人搞大肚子的。”
外婆这么宽慰她自己。
后来小开岁去上学,同龄的小孩欺负他没爸爸,小开岁一直想要个爸爸,两桌酒席后,男人搬进来院子,他叫男人爸爸,他很高兴,直到当晚小开岁听见母亲在夜里哭。
小开岁不想要爸爸了。
妈妈那些好看的衣服越来越少了,衣服逐渐变成了裹住她身上痕迹的遮羞布。
妈妈要了一百块说出门买米买油,那天下了大雨,外婆说雨停了妈妈就会回来。但那之后,小开岁再也没见过妈妈。
“你妈妈不要你了。”
姥姥在伤害小开岁,但是梁开岁知道她只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而已。
小开岁开口:“妈妈再也不会被打疼了。他不要我,没关系。”
小开岁迫切想长大,想到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很快,他抽个,他跳级,他开始有心事。
他不和同龄人玩,他到了周末就躲在旧书店帮忙,然后看杂志,看杂志里的漂亮衣裳。
书店的李老太每次会给他两元钱,他不要,他说能看书就行。老太告诉他,用劳动换钱是这世界上第二应该做的事,第一是多读书。
有钱人不弯腰,读书人不迷路。
小开岁觉得李老太和外婆太不一样了,李老太一生只有两件正事,读书和晒太阳。外婆光是拉扯妈妈和自己就花掉了所有气力。
小开岁合上杂志回家,时尚杂志里的世界变得遥远,可小开岁想见见杂志里的世界。在所有名流里,他最喜欢的男人是一个古铜色皮肤的超模,他最喜欢的女士是莫玫玫。
小开岁初长成的时候,女孩们的情书像是三月抽枝的草木一样如期而至。
他很恐惧,他觉得她们还那么小,她们和自己也不认识,她们怎么能清楚自己爱的人是否值得被爱。
他一个人坐在小河边,他很清楚自己和旁人不一样。
他也惊恐和困惑过,但很快他就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家了,也一辈子不会生育。
他很满意。
那天没被开发的小镇迎来了来采风的大学生。那位大学老师鼓励小开岁一定要坚持走美术生这条路子。小开岁摇头不同意。
外婆给他买了最贵的画具,带他报了班。
他闹着要退货,外婆打了他一顿,把小开岁屁股都打红了,他还敢犟。
邻居七嘴八舌的说,上大学还是学计算机好,男孩子就是要学理的,这样以后才有前途。姥姥把门一推,指着街上破口大骂。
说这边整条街上没出过一个正经大学生,不听人家名牌大学老师的,难道听你们这些养出来的儿子只会乱喝酒撒尿的。
这条街上出大学生了,小院的门上被人砸了脏东西,外婆洗刷干净门,依然觉得扬眉吐气。
大学时期他一边兼职一边读书,学服装设计确实烧钱,他勉勉强强能顾住自己,但是一直不能赶紧赚钱给姥姥。
十八岁,别人要入学的年龄他就要毕业了,他交上毕设后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松一口气,姥姥一生的辛苦也终于到头了。
姥姥的辛苦真的到头了。
而小开岁没见上她最后一面。
他熬了多少个大夜做出的设计被拿去粉饰他人的前程了。
院长坐着,梁开岁站着。
梁开岁听他说。
“你延毕一年而已,或者我找几个朋友给你安排实习,你看怎么样?聪明人都在给自己尽可能争取利益,你看那些闹得,落着什么了?”
“更何况你,老师再不知道你,你不仅仅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天分的,还是个最好脾气的。”
梁开岁和他唯一的朋友麦红坐在天台上,麦红给他啤酒他摆摆手,说自己不会喝,麦红仰头自己干完了一箱冰啤酒。
他俩给香烟按灭到啤酒罐上儿,麦红一个人找到李院长那,她揪着李院长的领子告诉他。
“梁开岁就是吃这碗饭的,你耽误他毕业,我把你那些事儿都给你扬了。”
“疯了,你这个女人疯了,你也不想毕业了吧?”
麦红给正嚼着的口香糖直接贴到院长脑门上了。
“你有本事就开了我,我光了脚比现在更疯,早看你不顺眼了。”
麦红在自己的毕业设计里加入了梁开岁的名字,他们共同又熬过多少个大夜,总以为未来会是明亮的,熬过去就好了。
彩排时麦红跌倒在T台上,她的红色裙摆里全是血。
梁开岁梦到自己成了T台上那一滩血,麦红抱着他说,要他好好养大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