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泉
朝一日会文的武的一手抓,宵衣旰食地活成策论的楷模。

    上午刚开完会,批了石垲的几个支援文件,痛殴几个秃脑壳,砸了一次饭碗,吃过饭下午又要拖着这副躯壳,顶着大太阳当土皇帝,去视察她那贫瘠的山沟沟。

    ……荒谬。

    祝春霖时常想不通自己扑腾了几十年,出走半生就为了回老家当镇长?实在太荒唐。

    而且痛骂完还是要把工作一杯干了,荒唐中就又多了份窝囊。

    这个夏天雨水多,玉米遭了殃,早熟品种不少在杆上发芽,还有烂根倒伏的,她站在田埂上,望着正在补救的村民。

    她深知自己外行,只点了人手来帮忙,其他时候就格外安静。

    太阳烫的发白,大片云飘到山坡另一侧,拢住山下一排褪色的小楼……原来已经到民兵营的地界了。

    “老邱最近挺安静的,没再嚷嚷人手不够?”

    “邱中校催了几次粮食和衣服,”刘副官答道,“说民兵营就是个又大又破的幼儿园,大的毕业了,又来一堆没断奶的,她忙着奶孩子,快被半大的小鬼们啃干了。”

    祝春霖噎了一下。

    虽然半死不活的同僚各有各的变化,安崎从闷葫芦变成霸娇寡妇,潘红叶从矜贵大小姐变成疯批女鬼,她也不负众望成了个暴力狂,但还是难以想象仙人球都养不活的邱峮当上了奶妈。

    还是青峨的底子太薄,石垲一抽,就把刚养大的苗子给搬空了,祝春霖幽幽地想。

    这样下去五年也混不出什么名堂,离她的预想差老大一截。

    其实初来乍到,刚扫清土匪的时候,青峨就没能堪大用的人吗,不,挑一挑还是有的,可她信不过。

    在这片大山里长大,她太明白混乱是什么,腐烂又是什么,闹土匪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不是的。

    广雍就是个很好的反例,愚昧的地方就认暴力,只有拳头硬,只有用拳头建立起不容置疑的法条,渗进家庭里,宗祠里,根系里,才能扫清以后十年的道路。

    “好久没找她喝茶了,走,看看去。”祝春霖迈出步子,走下了山路。

    在地势高的地方看小楼近在眼前,走起来却要绕好几道弯,不仅如此,地势低平的地方坑坑洼洼,静静流淌过一条小河,汇入不远处的湖泊。

    风吹来,树林深浅摇曳,像一层层散开的丝缎,祝春霖一路欣赏,还有给刘副官指道:有山有水,倒是个绝佳的风水。

    可能有大墓,要不喊人挖挖看,咱就有钱了。

    刘副官:……将军,您不要整天想着做军匪。

    祝春霖呵呵冷笑,她沉默一会儿,摆摆手,看样子是理智回归,终于放弃了。

    刘副官松了一口气。

    又见她的将军背着手走出几步,轻飘飘地说:你记下来这地方,等我咽气了,正好挖个坑埋进去。

    大小姐……您真别闹了。

    两人说着就走出二里路。喧闹乘着风速度极快,依稀有人在大喊救命——两人转下山坡,猝不及防就灌了一耳朵。

    哨兵被惊动,刘副官皱起眉,刚要派人去探路,就看将军轻抬下巴:“阿慎。”

    微风之末,无端刮起一阵狂风,结了穗的野草紧贴地皮,半米高的鹰隼凭空闪现,她嘹亮地应声,铩的展翅而起,又很快俯冲直下,只留了个残影,一眨眼就不见了。

    祝春霖闭上眼睛,视觉共享同时开启,坏掉的右眼瞬间变得一片清明,就是……阿慎沉迷加速,山水树呼啦啦往脸上撞,颠得她有点晕机。

    她第一时间集中精神,穿过丛林,经验老道地捕捉到声源,指挥阿慎掠过出事的湖面。

    游隼盘旋而起,在不断缩小的视野里,祝春霖越过哭哭啼啼的小萝卜头,捕捉到正从对岸奔跑而来的一个人。

    青年人穿着一身作训制服,军靴腰带在炎热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笨重,她顾不得了,边跑边脱,涉水时只剩薄薄的背心内裤,接着就是一个完美的弧线入水,像极了一条迅猛的鱼,双臂划开湖水,朝着落水的地方游去。

    身形矫健、体格结实,水性又好,祝春霖眯了下双眼,啧,仔细看还认识。

    将军心高气傲,懒得为“体恤下属,平易近人”的名声刻意去记手底下的人,只有个大致印象,比如安老鬼家的小崽子。

    ——斗殴那事一出,小丫头算是在她这儿挂上了大名。

    沈明绚。

    很好,如果没记错,让这孩子回军队继续打架,是军务处一肚子坏水的老温的主意,也是她推荐给邱峮的。

    真是看乐子看上瘾,缺德他妈给缺德开门,缺德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