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屏风之后,周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不论你是想驰骋沙场,或是想入朝六部,我都可以给你开先河。”
本朝以来,对于女子的管束与前朝相比,放宽了不少,今朝太后赵瑰一跃而上,更是令不少女子纷纷投入各个行当。
求建功立业者虽少,求兴家养子者却多。
只是上阵杀敌,官拜公卿的女子,本朝到底是没有先例。
娄山雨垂下脸,那一夜说的话,周鸷都记在心里。
明明是件好事,可是……
她怎么只想笑得怎么苦呢?
她悻悻一挑眉,用双掌捧起暖水。
水哗啦啦从指缝流下,徒留那一双覆着茧、带着伤的双手。
她轻轻摆动自己的手腕,端详着自己这一双手。
她想,如果现在放弃了,这些茧、这些伤,好像就没有意义了。
是不是。
有些太可惜?
暖融融的水汽在屋子里蒸腾,馥郁芬香游曳其中,两个人的心,却都冷了。
“周鸷。”她说。
不再是调情时候叫的索远,也不是请教时笑称的先生。
而是叫他周鸷。
“如若我现在放弃了,”刚说一句话,娄山雨又忍不住轻笑,笑得分外讽刺,格外可怜。
她问,“那我是不是很对不起我自己?”
“六年前,我从风雪中逃出京城,六年来我潜心蛰伏,直至今日,我劝说乡亲起义,我组织大家劫马,我暗自规划进攻……”
“这些在你看来,难道只是求一个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机会?”
她咧着嘴,秾艳的眉眼,殷红的唇,笑得有些渗人。
“周鸷,我原以为,你是懂我的。”
娄山雨生气了。
周鸷不告而别的时候她没有生气,雷老大瞒着她利用小满时节她没有生气,白投林变节改志欲要告密的时候,她也没有生气。
但是,她现在生气了。
全身的血液像是涌上的脑髓,娄山雨感到耳后发烫,眼睛发胀。
她以为她做了这么多,周鸷是看在眼里的,周鸷是懂她的。
她以为周鸷懂她的犹疑,是因为她把人当人,把人命当人命。
她以为周鸷懂她的志向,有为父伸冤为母报仇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为了小丰乡的百姓,甚至更多的百姓……
原来,她以为的,只是她以为。
“山雨。”周鸷绕过屏风走近,步子迈得有些急。
娄山雨无动于衷。
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伸到她的眼前,欲要抬起她的下颌。
娄山雨挣扎着去搡那只手,拧着劲地不愿意抬起头来。
“山雨,看我。”男人沉沉地声音响起。
娄山雨力量不及周鸷,终于抬起脸,这一抬头,周鸷心里一疼。
小孩儿笑的比哭的更难看,一簇一簇眼睫被泪水打湿,泪水顺着面颊汇聚到下颌,掉落下来。
“嗯?”娄山雨发出囔囔的鼻音。
周鸷蹲下,和娄山雨平视,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这只是一个抉择而已,如果你不放弃,我会和你一起谋划。”
娄山雨愣住了,也不哭了,只是定定地直视面前的男人。
这场景实在不是个合适表达心意的场景,但是周鸷不管这么多了。
“山雨,这些时日,我想清楚了。”他眼神并非一味地柔和,反而有几分思虑,却更显得笃定,“你忧,我戚,你庆,我怡。”
“你我二人,休戚相关。”
娄山雨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用“休戚相关”这个词。
许是一天之内变故太多,又加上热气的蒸腾,娄山雨脑袋昏昏沉沉,但她使劲睁着眼睛,强撑着最后一分精神,要听周鸷到底要说什么。
周鸷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山雨,我没有不懂你。”
“我清楚你的反复和坚定,也知你的抱负和野心,”他话锋一转,“但是你懂我吗?”
娄山雨轻启一双唇,忙着说我知道的,可嚅嗫许久,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
周鸷不为难她,安抚道,“不必你猜,我告诉你。”
“这摄政王我当了许久,学了不少,也丢了不少,但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娄山雨慢慢地摇头。
“是保命。”
周鸷看着娄山雨疑惑的面庞,“我知道你有在所不惜、舍生取义的勇气,我也知道,你想让你心中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但是你自己呢?”
这话像是在白瓷盘上撒了一把铜豆子,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