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山雨默念,钦天监、天文历……
她强压着怒火,把骂人的话咽下去。
“山雨,山雨,咋真不说话了?不会是着了那小子花花皮囊的道了吧,完了完了……山雨!他娶你,你顶多也只能做个妾,还不如在小丰乡生活自在。”
娄山雨一撩被子起身,大步走到老娄榻前,压低声音怒道,“还睡不睡?你以后再在屋子里点烟,信不信我把这烟枪塞你肚子里!”
老娄呜咽一声缩进被子。
一夜无声。
而那边京城长街上。
周鸷和亲信策马而归,还未至府,便感身后有人紧跟。周鸷递了个眼神,二人兵分两路,一骑奋力向前,一骑向后包抄。
啪嗒——啪嗒——
血液滴落在街上。
周鸷收剑入鞘,勒马缓缓而行,俯视地上死尸。
亲信乃皇室旁支子侄,周笛,年十七,自小养在栘王府,称周鸷一声“皇叔”。周笛跟着周鸷多年,也养出了几分沉稳的性子,他辨认一翻尸首,低声道:太后眼线。
周鸷颔首,“编个死法处理掉。”
周笛皱眉,“编?”
“居京都,活不易,死法还不好找?”男人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感。
京城的黑夜犹如鬼魇,一不留神,就把人吞吃、嚼烂,叫人再也走不出来。
次日清晨,皇宫殿内。
太后身着绛紫宽袖织金袍披,血红玛瑙步摇在云鬓中叮啷作响。
“死了!”
尖利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堂下异姓王赵凤关身着战袍,佩剑而立,声音粗粝浑浊。“长姐,跟着周鸷的线人无一例外都死了,周鸷的行踪,咱们这边打探不到半点儿。”
哗啦——
桌子上奏折被尽数掀翻在地。
案几下,一双稚嫩清澈的眼睛眨了眨。
太后指尖颤抖。“查!越是隐瞒,越是古怪,给本宫查!”
赵凤关拱手领命,复尔赶忙上前扶太后坐下,放柔声音,“长姐放心,臣弟定把他查个彻彻底底,只是……”
赵王爷样貌不俗,猿臂蜂腰,只是喝酒喝坏了嗓子,声音和脸庞十分不相称。
他探向太后,语气分外谄媚,“南面剿匪事紧,军粮转运一事自今日开始操办,往后这差事可否都交由臣弟打理?”
啪!
赵凤关瓷白的面庞顿时浮现五道红痕。
案几下的小小身躯一颤,悄然后缩,瞅准时机溜出大殿。
赵凤关眼中铺满血丝。
太后起身眯眼俯视他,“你真当本宫什么也不知?匪在何处?何来剿匪!”
朱红的唇一张一闭,“你从中牟利也当有个限度,这江山以后总是我儿的。”
而此时,太后口中的幼儿正抱着民间寻来的小人书,兔子一样蹦跳着下台阶,一个不慎脚下打滑,眼看要滚下石阶,却跌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沉木香气环绕住小皇帝,小皇帝笑意直达眼底,搂紧对方的脖子,抬头喊了句皇叔,笑露出一口豁牙。
周鸷熟练抱起幼帝,“陛下为何如此匆忙?”
周笳如实回答,“母后打了舅舅,笳儿害怕。”
周鸷沉默不语。
从这句话中,他嗅到了名为“机会”的味道。
小孩子环着他的脖子自顾自问,“皇叔,母后如果打人,那她还是不是好人?”
周鸷顺着廊下徐行,思忖片刻。
“陛下,好人有两种,一种是忠智之士,为君者,要学会利用他们;另一种,是只对你好的人,为君者,要学会不被他们利用。”
周笳咬着手指,眉头皱紧。
周鸷勾起手指点点小孩洁白的额头,“笳儿还小,日后自会明白。”
没想到周笳却问,“那皇叔呢?皇叔是哪种,皇叔又待朕好,又是忠智之士。”
周鸷笑问,“陛下怎知臣乃忠智之士?”
“太傅说的!”
一丝微妙的感情在周鸷心底浮现。
太傅年过花甲,皓首穷尽,不仅是小皇帝的启蒙老师,亦教导先帝和周鸷自幼长大成人。
只是……
“忠志之士”这般赞许,怎会和周鸷扯上关系?
先帝和周鸷一母同胞,长周鸷近二十岁。周鸷从小便知,皇位近在眼前,却如隔千里。
这中间非山非海。
而是长兄。
于是自懂事起,周鸷便活得很假。他好似对什么都不在意,潇洒得不似皇家子弟。
这潇洒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唯有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