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离开
不想走。

    如果走了,会不会下一次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这样想着,不觉身上的气质更加阴沉,连内心都开始不愿与愤愤。

    可下一刻的那句话却让一切黑泥停息,让江煜受宠若惊。

    白衣拦在了他与仆从们的中间。

    只听如月的公子礼貌询问:

    “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和他一同去吗?”

    细微的光点如墨,在那双已经沉凝太久的赤眸中落下,最终渲染出了一整片的光亮。

    *

    从见到裴褚衣的那一瞬间起,江煜便升起了股复杂的感情。

    亲近、渴慕与畏缩并行,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心。

    江煜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人。

    除了母亲,这是第一个即使他们俩人相隔极近,他也几乎在对方身上听不到任何恶意的人。

    细碎的光点从窗户的缝隙里打下,落在房间,渲染出一片橙黄。

    明明已近卯时,江煜却觉得没有什么时刻的天比现在更加温暖。

    医师正为江煜处理着身上伤口。

    掀开衣服一看,裴褚衣才惊觉那样的欺凌不止一次。

    细细密密,交错如麻……撩起那墨发,只见如小蛇般的伤痕遍布在那瘦小苍白的身躯之上。

    裴褚衣眉头紧皱,蹙起,心下更是揪住。

    连医师都不忍,更是连连叹息:“怎么会这么多的伤……究竟是何种心理……小少爷这不过才几年啊……”

    冰冰凉凉的药物蘸上伤口,引起连片的刺痛,可江煜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一下。

    疼痛在他眼里万万没有旁边人重要。

    他不断偷瞥着视野边角处的那个高挺的身影,只觉得那抹白愈加梦幻而朦胧。

    裴褚衣当然发现了小孩的视线,但他什么也没有多说。

    待到医师离去,他走到了江煜面前蹲下。

    江煜心脏骤然一滞,向来情绪波动极小的他此时却格外慌张,唯恐自己的小动作被对方发现,却又不忍心离开那清澈如水的眼睛,只能傻兮兮地望着,直至自己的赤眸里倒映出对方被阳光染得灿烂的身影。

    须臾,只听对面的人儿开口: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江煜揪着裤子的手指渐松。

    情绪冷静了下来,他低垂着脑袋乖乖回答:“因为他们嫉妒我。”

    裴褚衣又问:“为什么嫉妒你?”

    “因为我天赋比他们高,从小受到家族的重视。”

    裴褚衣:“那为什么他们能欺负你?”

    江煜的声音愈加愈淡,平静得像是站在上帝视角说着别人的故事:

    “……因为我失去了父亲的‘宠爱’。”

    出于某些隐秘的不安,江煜偷偷隐去了自己身为“天煞孤星”的事实。

    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揭开了对方伤疤的裴褚衣忙声道:“对不起。”

    他曾听闻过魔头江煜儿时的事。

    据传其“生性阴狠,怨毒亲朋,被测天煞孤星,暴露本性,毒杀兄长,违背伦理天常,叛离家门,为正道所不容”。

    可若是他从小生活在压迫与欺凌之中呢?设身处地,如果是自己,真的能忍住不怨吗?

    裴褚衣心下更加混乱。

    再回神回来,触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心里一抽,只能徒劳地问:“痛吗?”

    江煜从喉咙里卡出几个字:“不痛。”

    江煜说的是实话。

    一点也不痛,他已经习惯了。

    但他又后悔了。

    想要更多、更多那样的眼神。

    关切的,心疼的,就算是同情的也无所谓……

    早知道说疼了。

    江煜想。

    就在这时,一道柔声打破了他不断望阴暗延伸的思绪,更是自点起了一盏灯火。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近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赤眸眨眨,十五岁少年的纯然和懵懂罕见地出现在了江煜的身上。

    也许是鬼怪迷昏了心窍,裴褚衣向这个未来的魔头发起了如此邀请。

    他朝着那个苍白的少年伸出手来。

    不管未来怎样,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后悔。

    *

    “您要带他走?”

    江家主收回了一瞬间显露出的惊诧,他的面上变得迟疑。

    “我的意思是,您确定带他走吗?”

    江煜面无表情,清清楚楚地听见“父亲”心里的“算盘”翻涌。

    [我还正愁怎么处理掉这个“天煞孤星”……这样岂不是既能把这小子送走,又能卖万道宗一个人情?]

    在“贵客”面前,“父亲”总是当面一套心里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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