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洛——那个自称是我男朋友的男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静而优雅的韵律,与我这间略显杂乱的屋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东西都搬完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拨弦。他脸上带着微笑,那笑容完美得毫无瑕疵,却在我记忆空白的脑海深处,激起了一丝微不可闻的警报,“接下来,就是把它们都归置好了。”
我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自然些的笑容。“嗯,厨房的东西在那边。”我指了指方向,尽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欢迎爱人入住的正常女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台词,僵硬而疏离。我看着他拿起一个箱子,他额前那个逆十字的刺青异常醒目,我总觉得我应该对这个标志有印象,但它和“我的男友”这个身份一样,对我来说全然陌生。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套设计简洁的黑色咖啡杯。“我不知道我们以前那套你还留着没,”他一边将杯子放在流理台上,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还记得吗?在曾经家附近的那家小店里买的,杯垫和杯子永远配不上对。”
我徒劳地在空白的记忆里搜寻着。“……抱歉,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转过身,黑色的眼眸里盛着温柔,但我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评估,在观察。“我们可以创造新的回忆。”他向我走近,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伸手将我脸颊旁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那才是最重要的。”
表面上,我顺从地点点头,甚至微微向他的方向侧了侧头,让这个场面看起来更具说服力。但在内心深处,我正冷静地分析着。他太从容了,滴水不漏,总能在我记忆的缺口处,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段本应存在的过往。他就像一个熟读了剧本的演员,而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下午,当他开始将他那些封面深奥的藏书一一摆上我为他空出的书架时,我则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自己的小物件。我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装着五颗手感奇特的骰子。我不记得它们从何而来,但将它们握在掌心的感觉,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慰藉。我无意识地在手里抛了抛,骰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什么?”库洛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身后响起,我甚至没察觉到他的靠近。
我摊开手掌,让他看那几颗骰子。“不知道,大概是很久以前就一直带着的小玩意儿吧。”我抬起头,用我最天真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你有印象吗?”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真正的试探。这些骰子给我的感觉,远比他口中那些“我们的过去”要真实得多,它们仿佛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在骰子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要长了零点几秒。那种审视的、带着估价意味的眼神又出现了,像一个鉴赏家在打量一件他志在必得的稀世珍品。
“没有,”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好像从没见过。应该是你一个人去探索遗迹时淘来的吧。”他再次露出那种温和的、足以转移任何话题的微笑,“你总是对这些古怪的小东西情有独钟。”
就是这个。
他在撒谎。我说不清自己是如何知道的,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直觉在尖叫。他认识这些骰子,并且,他想要它们。
这下性质就完全变了。他并非只是一个来自我遗忘过去的神秘恋人。他是一个狩猎者。而我,不知为何,成了他的猎物。这场游戏,原来早已悄然开局。
晚上,他为我准备晚餐。看着他用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精准刀工处理着食材,我坐在餐桌旁,将一颗骰子藏在桌下,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滚动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仿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当骰子从我指尖滑落,在桌下静止时,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但愿我能想起一件……关于他的,真实的事情。
我没有去看骰子的点数。
下一秒,正在切菜的库洛洛动作一顿,刀悬在砧板上方。他转过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追忆的神色。
“说起来,”他轻声开口,语调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笑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流星街。你正拿着一颗生锈的螺丝钉,很认真地想跟我换一个面包。”他低声笑了起来,“当时我就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女孩。”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流星街。
这个名字像一声惊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响。它无比真实,带着垃圾与尘土的气味,连同那片永恒灰暗的天空,以及……一个眼神深邃的黑发少年,他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同闪回。那是一段尖锐而疼痛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