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限
祁寒依旧保持着那个近乎不变的姿势,面前没有摊开任何课本或笔记本,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似乎落在讲台上,又似乎没有焦点。

    唯一细微的变化是,他放在桌下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极轻、极有规律地划动着,指尖移动的轨迹,隐约像是在模拟磁场线的环绕分布,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难道他光靠听和这种无形的“模拟”就能完全理解这些抽象的概念?陆昭心里不禁泛起更大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课堂时间过得很快,进入了随堂练习环节。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综合性较强的题目,需要灵活运用刚讲的知识点进行推导和计算。

    “给大家十分钟时间独立思考一下,有思路的同学可以主动举手,到黑板上来演示你的解题过程。”

    教室里顿时陷入一片专注的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以及几声因思考受阻而发出的轻微叹息。

    陆昭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题目上,拿起尺规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标注已知条件,大脑飞速运转,尝试着不同的切入角度。

    这道题确实有难度,需要清晰的逻辑链条和良好的空间想象能力。他埋头演算了五六分钟,额角微微见汗,终于理清了关键步骤,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

    正准备举手示意,却听到旁边传来极其轻微、但在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纸张摩擦声。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祁寒的桌面上。只见祁寒不知何时,从笔袋里抽出了一张完全空白的A4草稿纸,用一把透明的塑料尺子比着,用一支削得极细的铅笔,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极其标准、线条清晰流畅的电磁感应模型图。

    图形的比例、磁感线的疏密分布、导体的切割方向,都表现得无可挑剔,堪比教科书插图。

    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涂改,仿佛整个解题过程早已在他脑海中完整呈现,现在只是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确度将其复现到纸上。

    陆昭看得有些出神,甚至忘记了自己要举手的事情。祁寒画完最后一个箭头,写下最终的推导结果和一个简洁的答案数字,便轻轻放下了铅笔。

    他的指尖在那个最终答案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便将双手重新平放回桌面,目光恢复空洞,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与己无关的小事。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老师,也没有任何要举手展示自己成果的意图。

    老师开始按座位顺序点名让学生上台演示。第一个被点到的同学思路有些混乱,画出的示意图歪歪扭扭,导线和磁场线纠缠在一起,讲解时也磕磕巴巴,不时需要老师的提示和纠正。

    陆昭注意到,当黑板上的图形变得混乱、讲解出现逻辑跳跃时,祁寒的目光虽然依旧落在那个方向,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不适感。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那个他刚刚亲手绘制的、完美无缺的图形边缘,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确认某种秩序的存在。

    轮到陆昭上台,他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思路,板书也力求工整干净,虽然不如祁寒那般精准如印刷,但也得到了老师的肯定和同学们赞许的目光。

    当他回到座位,下意识地再次瞥向祁寒那张草稿纸时,心中不禁再次感到惊讶。

    纸上的解答,不仅正确,而且比他的思路更加简洁、优雅,甚至提供了一种他未曾想到的、通过添加一条巧妙辅助线来简化计算的途径。

    这种举重若轻的能力,让陆昭对这位新同桌的好奇心又加重了一层。

    下课铃声如同赦令般响起,瞬间解放了教室里紧绷的神经。

    同学们如同开闸的洪水,喧闹着、推挤着涌出教室,奔向可以自由活动的操场,享受这宝贵的课间十分钟。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桌椅被碰撞后略显凌乱的痕迹。

    “祁寒,一起去操场透透气吗?老是坐着对身体不好。”陆昭一边快速将桌面上的书本塞进书包,一边再次尝试发出邀请,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自然。

    体育委员徐辉已经抱着橙色的篮球在教室门口大声吆喝,招呼着球友。

    祁寒此时正在将那张写满完美解答的草稿纸,沿着折痕极其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然后精准地塞进笔袋一个特定的、带按扣的透明夹层里,与其他几张类似的纸片放在一起。

    听到陆昭的话,他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昭,扫向窗外那片充满奔跑跳跃的身影和嘈杂欢笑的操场。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排斥,仿佛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对他而言是一种过于喧闹的干扰。他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拒绝得干脆利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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