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云清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她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回避,就那样直直地迎上了比比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深不见底的紫眸。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平静之下的审视,看到了威严背后的探究,也看到了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的……期待?
正是这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期待,击碎了云清辞心中所有敷衍的、程式化的答案。
她知道,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任何虚伪的言辞都是徒劳,甚至是一种亵渎。老师问的,不是武魂殿弟子云清辞的志向,而是她——这个拥有着清辞仙尊灵魂,却在此世将全部情感系于一人之身的云清辞——内心最真实、最原始的渴望。
她看着比比东,看着那张绝美却常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与疲惫的容颜,看着那微微蹙起的、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沉重过往的眉宇。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雪夜中向她伸出的那只手,书房内独自处理公务到深夜的孤寂身影,被罗刹神力折磨时紧抿的唇角和额角的冷汗,偶尔在她送上合心意药膳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隐藏,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殿内微凉的空气,以及残留的、属于她亲手烹制的食物与药草的温暖余香。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属于这个年龄的些许稚嫩,但那语气,却异常地坚定、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灵魂深处捧出:
“回老师,”她一字一顿,目光澄澈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溪流,没有丝毫杂质,只有一片赤诚如火的坚定,“弟子想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勇气,然后,将那句盘旋在心底已久、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话语,彻底袒露:
“强大到……足以守护想守护的人,”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比比东的眼睛,没有丝毫动摇,“强大到能帮您驱散眉间的疲惫,强大到让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再伤害到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云清辞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席卷了整个书房。
时间,空间,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落针可闻。
魂导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空气中残留的食物香气仿佛被冻结。连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比东端坐在那里,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那绝美的面容上,依旧是那片冰封的威严,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仿佛云清辞那石破天惊的回答,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然而,唯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她的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翻天覆地的海啸与地震。
守护……我?
驱散……我的疲惫?
让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再伤害到我?
这几个简单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的含义,却像是一道最狂暴的雷霆,悍然劈开了她内心由仇恨、猜忌、孤独筑起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又像是一股最炽热的暖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垮了她理智构建的所有防线。
她预想过无数种答案。追求力量,渴望权力,甚至是不切实际的正义与和平……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如此纯粹。
如此直接。
如此……幼稚。
却又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她那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真实到让她那习惯了算计与权衡的灵魂,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烫的冲击。
这个孩子……她拼尽一切,燃烧生命般提升实力,所求的,竟然……只是这个?
不是为了她自己,不是为了虚无的荣耀,甚至不是为了武魂殿……仅仅是为了……她?
比比东的紫眸,依旧注视着云清辞。但那目光深处,某种坚硬了数十年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碎裂、融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在持续。
云清辞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目光依旧坚定地迎视着比比东。她能感觉到老师身上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正在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极其复杂的氛围,仿佛有万千情绪在那双紫眸中翻滚、碰撞,最终归于一种她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