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带桂花糕。”他低声说。
白宇笑:“热的?”
“热的。”
雨停了,第一缕晨光落在警徽上,像给杀手也留了一点温度。回到县局,天已蒙蒙亮。
审讯室的灯惨白,照在周启荣萎靡的脸上。他额头上的肿包泛着青紫,但比起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这不算什么。
凌霄将那个贴着“受害人名单”标签的U盘插进电脑,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金额滚动着,像无声的控诉。白宇在旁边整理着转账记录,眉头紧锁。
“凌队,这证据链……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故意摆好的。”白宇压低声音,“那个刘芸,她到底图什么?”
凌霄没回答,目光落在名单末尾几个被红圈标记的名字旁,有一行小字备注:“急症,等钱救命。”
他想起刘芸塞过粥时,那双在黑夜里亮得过分眼睛,她说:“他喝了粥,怕烫,也怕死。”
也许,她让周启荣活下来,不仅仅是为了让法律审判,更是为了让这些等钱救命的受害者,能看到一丝拿回血汗钱的渺茫希望。死亡对周启荣是解脱,活着受审、被追赃,才是真正的惩罚。
旧城区边缘,一栋待拆迁的居民楼里。
刘芸褪下沾了雨水泥渍的雨衣,露出里面普通的灰色卫衣。她动作熟练地拆卸保养那把□□,每一个部件都擦得锃亮,然后将其锁进一个带有密码的金属箱最底层。
箱子里,除了武器,还有几本厚厚的剪报,泛黄的报纸上报道着多年前几起悬而未决的诈骗案,受害者倾家荡产的新闻旁边,用红笔写着一些名字和关联信息。
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排骨粥,慢慢地喝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猫发来的加密信息,语气恼怒:“货没收到,尾款冻结。你坏了规矩。”
刘芸瞥了一眼,没回复。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市。一个早餐摊支了起来,蒸笼冒着滚滚白气,似乎在卖桂花糕。
她摸了摸腹部,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个类似的集资案,卷走了她父母一生的积蓄和希望,最终将他们逼上了绝路。那时,她还叫别的名字,还是个只会哭泣、求助无门的女孩。
法律没能及时伸张正义,那个骗子最终逍遥法外。从那时起,她就知道,有些黑暗,需要另一种方式去平衡。
她成了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清道夫”,专接这种涉及底层血汗钱的脏单。但她有自己的规矩:不杀尚有良知未泯之人,不杀能让受害者看到追赃希望之人。有时,递上一碗热粥,是她对将死之人最后一点人性的试探,也是对自己内心深处尚未完全冰冷之地的确认。
三天后,周启荣非法集资案初步告捷,媒体通报会现场,受害者代表拿到部分紧急返还的资金,老泪纵横。
凌霄站在会场角落,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证据是刘芸送的,活口是刘芸留的。
白宇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纸包,还温着。
“刚路过买的,桂花糕。”
凌霄打开,甜糯的香气扑鼻。他掰开一块,放入口中,口感细腻,带着桂花的清甜,但咽下去,喉咙里却泛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
他知道,刘芸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像暗夜里的影子,用她扭曲的方式执行着她心中的“正义”。而他们,穿着警服,代表着法律,却不得不与这个影子进行着心照不宣的“交易”。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是在另一个罪案现场,刀枪相向?还是像这次一样,在晨光熹微中,完成一次证据的交接,附带一份热腾腾的点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警徽之下的世界,并非只有纯粹的黑与白。而那个自称“不算好心”的杀手,像一根刺,扎在他恪守的规则边界,提醒他这世道的复杂与人性的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