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地狱的过程痛苦不堪,由光明之中诞生的天使之躯在污秽的黑暗气息中饱受侵蚀与重塑的折磨,那是比千刀万剐更甚的煎熬。
但极致的痛苦也激发了他骨子里最深的韧性与黑暗面。
当他最终拖着残破不堪,彻底转化为黑暗形态的躯体,从深渊之中挣扎着站起来时,他却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消亡,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更加纯粹而强大的力量。
那是完全忠于自身欲望与意志的,属于黑暗法则的力量。
他本就是神灵最杰出的造物,天赋与心性皆属顶尖。天堂的规则曾经是庇护,也是于他而言的束缚。
凭借着强大的实力,他开始了在地狱的征伐。
无数的恶魔在他脚下臣服,献出自己的所有。他将混乱无序的地狱整合统一,建立了森严的等级制度,而后,自封为地狱之主,魔王路西法。七宗罪被他赋予了具体的化身,而他自身,则高踞于七宗罪之首,傲慢。
是的,傲慢。
即使堕入地狱,路西法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也从未真正的消失。他傲慢地认为唯有自己才能给地狱带来真正的秩序,傲慢的向天堂,向那位抛弃并算计他的父神,发起了挑战。
而在路西法于地狱崛起,势力逐渐稳固之后,天堂方面却传来了消息。
雅威亲自设下了“虚无之界”,彻底隔绝了天堂与地狱的通道,并且关闭了神殿,进入了长久的闭关状态,不再干预两界的事务。
……
离火殿。
寝宫内一片寂静。窗外透进的微光映照着天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静静的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加百列站在床尾,双手紧握,脸色同样的难看,她刚刚站旁边,也被迫跟着一起听完了路西法的剖白。
那段关于曾经的米迦勒,关于“伊塞亚”,关于那位神灵的残酷真相。
路西法站在床边,一错不错的盯着米迦勒,想要从那片平静的蓝色海洋中找出哪怕一丝的波澜。他卸下了魔王所有的骄傲,将最深的自责,最痛的悔恨,以及那份扭曲却始终未变的执念,都摊开在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光明面前。
漫长的沉默后,米迦勒极其轻微的动了一下,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路西法。”他顿了顿,呼吸对于此刻的他来说甚至都已经有些费力了,“起码,没让我到死,都蒙在鼓里。”
路西法却完全无法接受米迦勒这样的态度,已经趋近于崩溃。
“就算这样?!就算你知道了所有真相,知道了我是被迫的,知道了是雅威的阴谋,你也还是要恨我?!到死都不肯原谅我吗?!”
“……”
米迦勒缓缓的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涣散,“我不恨你,路西法。”
这句话让路西法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起的是更深的茫然。
“事已至此。”米迦勒的声音越来越轻,“以前的事情,纠缠了万年,对也好,错也罢,都没必要再提了。”
他慢慢的闭上了眼,很累很累的模样。
“就这样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为那段跨越光暗,掺杂着爱恨阴谋的漫长纠葛,画上了一个句点。
没有原谅,没有怨恨,在最后,米迦勒选择了放手。
他是真的无所谓了。
恨吗?或许曾经有过,在以为被背叛的那一刻,在承受穿心之痛坠入黑暗的那一刻。但漫长的时光,足以冲刷掉许多激烈的感情。
更何况,如今知道了背后还有另一位在操控着一切。
恨路西法?早就失去了意义。路西法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被神灵玩弄于股掌之间,同样因此而承受了巨大痛苦的棋子。他们都被算计了,只是方式不同,结局却都走向了破碎。
原谅?更谈不上。
他对路西法,早已没有了那份纠缠的心力。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隔着天堂与地狱的鸿沟,隔着光明与黑暗的天壤之别,也隔着各自无法回头的人生。
路西法是地狱的魔王,而他是天堂的副君,是梅丹佐的伴侣,是哈尼雅的父亲。他们有各自的责任,各自的生活。万年前的旧账,翻出来又能如何?能让时光倒流吗?能抹去已经发生的伤害吗?
不能。
所以,就这样吧。
让一切恩怨随风散去,是最好的结局。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灵魂或许会转世,但正如他所想,即使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他的转世或许能再次回归现在的位置,那也不再是“米迦勒”了。
没有这万年的记忆,没有对路西法的爱恨,没有对梅丹佐的承诺,没有对哈尼雅的牵挂,那只是一个全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