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对米迦勒下手。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必要”。
而现在,他的痛苦和悔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
他想要米迦勒的原谅,想要回到过去,想要弥补自己失去的一切……
可这一切,终究是为了他自己。
路西法缓缓的闭上眼,喉结在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下滚动着,最终只能挤出一句干涩的话。
“或许你不信,但在一万年前,我并非真的想和你刀剑相向。”
米迦勒嗤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你想说什么?说你对我手下留情?说你不是故意要我的命?”
路西法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那一剑……我避开了你的心核。”
“是吗?”米迦勒的表情却并无波动。
“可我还是死了。”
他已经不在意了。
真的不在意了。
路西法当年究竟是出于何种精妙的算计,是怀着十分的恶意还是掺杂了一丝半毫的犹豫,对他而言早就失去了意义。
他评判一件事,向来是论迹不论心。
那穿胸而过的冰冷剑锋,那生命力急速流逝的绝望,那被信任之人亲手推入深渊的剧痛——
这些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迹”。无论路西法当时心里转着多么复杂的念头,都无法改变他差点彻底杀死他这个事实。
若非他身体里流淌着的,是神灵不朽的血液,在最后的关头护住了他的一丝生机,这世间早就再无米迦勒。路西法此刻所有的悔恨与辩解,都只会建立在“他侥幸未死”这个结果之上。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这些又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他脸上最初那点冰冷的讥诮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淡漠的释然。他甚至抬手,不算轻柔的拍了拍路西法的肩膀。
“没关系,”他开口,“反正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打算再和你纠缠谁对谁错,更不打算继续要死要活了。”
他看着路西法因他这句话而骤然亮起一丝微光的黑眸,不等那点希望蔓延开来,便接着说了下去。
“说到底,多年前你捅了我一剑,万年前晨星之战,我也当众一剑把你捅下了地狱。这么算起来,我们之间……”
他笑了笑,“大概也算两清了?”
魔王眼底的平静晃了晃,刹那间裂开千道缝隙。相比于米迦勒直接的恨意,更让他窒息的是这种轻描淡写的“算了”。
这意味着米迦勒将他,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痴缠,所有的背叛与伤害,都彻底地从心里剜了出去,扔进了“不再重要”的垃圾堆里。
这比继续恨他,还要让他痛苦千万倍。
路西法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一股从胸腔里蔓延而上的痛苦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他知道米迦勒要的是什么。他此刻任何关于“爱”与“悔”的言辞,在米迦勒的面前,都显得格外的可笑,苍白且不合时宜。
可他内心的痛苦却翻江倒海。
他是在那场精心策划的复仇中,在面对着“伊塞亚”那伪装的,信赖与爱慕的目光时,才惊觉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他是在利用与算计的泥潭里,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那个带着目的回到他身边的人。又是在米迦勒于晨星之战上恢复真身,神色漠然的看向他时,才绝望的意识到——
他爱的从来都是那个灵魂,无论是叫做米迦勒,还是伊塞亚。
他是在举起屠刀的那一刻,才可悲的发现自己爱上了自己的祭品。
这份爱来得太迟,太不是时候,扭曲而绝望,甚至无法宣之于口。它无法为过去的伤害做任何辩解,只会让一切显得更加荒唐和可悲。
所以,他无法告诉米迦勒——
你错了,我并非从未在意。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米迦勒用一种“往事已矣”的姿态,将他们之间的一切彻底的终结。
……
永恒光明的天堂与阴郁晦暗的地狱之间,理论上横亘着不可逾越的“虚无之界”。
但理论上做不到的事,总有些非理论的存在能办到。
“……”
梅丹佐扯了扯身上那件为了混入地狱而特意幻化出的黑色长袍,上面绣着怎么看怎么丑,模仿恶魔审美的小型骷髅头。
他身旁的拉斐尔也是差不多的打扮,还在那里紧张的左右张望,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我说,”拉斐尔咽了一口口水,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梅丹佐,你确定我们这身打扮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