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
    陆远鹤这几日回想起来,总觉得上一世的迟照雪是不是曾经听到了什么。

    那时因为他得知自己一直被皇帝监视,和老皇帝得知迟照雪在为皇帝做事,便因此和迟照雪吵了一架,对方离开后,皇帝把他又喊进了宫,曾问过他几句话。

    “那个侍卫,听说惹了你生气,失踪了?”皇帝试探着他的态度。

    他不想让皇帝再拿捏住他的软肋,左右这人要不了多久就死了,跟他说点假话有什么要紧?

    “无关紧要的事,怎么也让父皇听见了?”

    便半是恶心人半是嘲讽似地答了一句:“欺我瞒我……背叛我者,当然唯有一死才能平我心头恨。”

    这话当时想的是让皇帝消了继续利用迟照雪的心思。另外也有嘲讽皇帝的意思——那时他和皇帝已经因为婚约一事撕破了脸皮,皇帝卧病在床,除了给他安排一桩婚约以外甚至无法从这个大权在握的儿子手中夺回几分权利。甚至不止是陆远鹤,膝下几个儿子也都盼着老皇帝赶紧死,然后他们找机会来个逼宫,自己做皇帝。

    当然,陆远鹤也确实曾想过,等迟照雪回来后,他再把人关起来,远离皇帝的视线,让对方以为迟照雪真的失踪了,然后再想方设法好好将这人磋磨一番,以解心头之恨……但却没想过要让他也去死。

    谁想那日漫不经心说出口的话却一语成谶。

    欺他瞒他背叛他者,当真选择了一死平他心头恨,还死无全尸。

    这是他口是心非、语不对心的报应吗?

    陆远鹤执着他的手,坐在围炉边,沉默了很久,有些出神。

    他听见迟照雪问:“是为了我吗?”

    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连放在他掌中的手也变得僵硬。

    说起来,迟照雪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他刚进陆府时便能看出长生深受陆远鹤的信任,也看出陆远鹤对待下属并不苛刻,所以会告诉长生,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告诉公子,他未必会反驳或是惩罚,他也深信自己的判断。

    他知道自己一开始并不受信任,所以对陆远鹤避开自己议事的行为虽然失落,但也不至于难受,甚至接受良好地退回了自己该在的位置——被怀疑、被工具化,反倒会让他安心。

    可轮到他自己深受信任,却开始变得糊涂起来。

    因为确认了陆远鹤对自己的偏爱,却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何“可爱”之处,便陷入了自己怀疑的惶恐之中,害怕今时今日所感受到的温暖有朝一日会被全部收回,所以只好竭尽所能发挥自己的价值去留住这份温暖——不论是带着讨好人性质的暖床又或者是当一个合格的侍卫。

    他尽力让自己不去思考这份偏爱来自哪里,总之只要他有价值,就不会被丢弃……这是他前十几年在宫中学来的生存准则,他很聪明,这项准则走在哪里都没有出过错。

    但陆远鹤却越界了。

    身为主子和下属的关系,除却做那些耳鬓厮磨的亲密之事,还总对他说些“喜欢”之类的话,做讨他开心的事情,送他想要的礼物,接纳他的过往,理解他的一切……这让迟照雪不自觉开始畏手畏脚,向来直来直往的行事准则也变得扭扭捏捏。

    迟照雪发觉,在与陆远鹤的相处中,他总是思虑良多……好像变得不再像他自己了。

    可是。

    他又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哪怕永远患得患失其实他也甘愿的。

    他清楚有些问题问出来了,不一定会是他想要的答案,于是在没有得到准确的讯息之前,他不再去考虑未来的事情,他欺骗自己再等一等,等到将来总会有答案的。

    他以为自己还能忍——

    他一向很擅长忍耐这件事。

    年幼时在训练场被打下台,被罚不吃不喝的苦他可以忍三天,直到打败台上的人为止,喉咙里的涩味儿咽一咽就和着糟糠的饭菜下去了,尝不出囫囵。

    十几岁出任务,被人在身上连砍三刀,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在野外行走,差点就死在荒山野岭,疼痛和血水混一混,顺着喉咙就咽下去了,铁锈味儿的,也不是很难。

    ……后来尹三死了,他又开始忍恨,和谁对视都习惯低下头,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眼睛里,语气无波无懒,训练场上疯狂加训,疯了一样地出任务……对闻晟和对自己的恨,还有对尹三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即便如此,他也咬咬牙咽下去了。时至今日,还能因为陆远鹤的计谋而忍一忍,忍到一切结束,忍到自己能够凭借武力便可以保护陆远鹤、和所有在乎的人不受威胁的时候,再去找对方清算恩怨。

    他忍过那么多次,忍过那么多情绪,却只有这次最让他奇怪,不痛,不苦,不是恨,只是哽在心口,见到陆远鹤一次,与他亲密一次,便难受一次。

    所以他忍了很久,却还是忍不住要在这个夜晚,在听到陆远鹤的那句“我拒了”之后,向陆远鹤寻求一个准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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