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递来一杯茶,迟照雪愣了下,抬手接过茶盏,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谢公子。”
“你做了什么?”
迟照雪缓了口气。
他说一句话,要停顿很久,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来,声音也越来越低:“……那之后我数次想杀他,都没能成功。”
“你怎么就不懂呢,做人最应明白的,就是不能奢求自己命中没有的东西,像你这样的人,留在玄影卫才是你唯一的出路,亲情,朋友……或许还有自由?你早就已经没有资格再拥有了。”
后来数次逃跑,被关进刑室受尽折磨,每每惹得闻晟暴跳如雷,迟一数不清多少次从他口中听见这句话。
因为他不愿再完成那些不知所谓的任务,杀掉那些不知道是谁的父母亲人朋友,不愿再为仇人效命,不愿在黑暗中懵懂地前行……他想杀了闻晟,杀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为父母,也为尹三报仇。
可他尚且羽翼未丰,不仅无法杀死闻晟,只要留在这里,他就得完成那些他已经不愿再去完成的任务。
所以几次失败后,他看清了自己的唯一的路,那就是逃离皇宫。
每每潜逃失败,闻晟也不杀他,只是将他关进刑室,刑罚一次比一次重,试图以此让他屈服。
这里一般是玄影卫审问犯人的地方,但其实迟一来得并不少,只要他刺杀或是潜逃失败,他都会进来一趟,再带满身的伤痕出去。
迟一知道,他被培养了十几年,是个相当合格的杀手,是一把所有人都觊觎的利刃,和尹三那样十几岁才进玄影卫的半吊子不一样,不到最后,闻晟舍不得杀他。
这是他最大的依仗,迟一借此才能一次又一次寻找合适的机会潜逃。
可每每呆在刑室之中,他总想起尹三对他说起的宫外的一切,提到爹娘时脸上的幸福开怀——还有他死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想,要是活下来的是尹三就好了。
要是死的是他就好了。
或许是这个愿望真的被上天听见了,十五岁的冬夜,他在刑室里呆了三天,刚出刑室,因为负伤,行动不便,闻晟大概以为他不会有心思在这个时候跑了,加上那夜皇帝临时下达了任务,他并没有守在玄影卫,守着他的人也没有多上心。
玄影卫上下,除了闻晟,几乎已经没有人是迟一的对手,即便负伤,想离开也不是没有可能。
迟一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顺利逃出了宫城,为了甩开身后追兵,走了好几条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巷子,最后倒在巷口时,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要死了……
半梦半醒间,眼前只有天光渐亮时,漫天纷扬的雪花……那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是就这样死了也好。
好歹死在了皇宫之外,远离了那个让他无比恶心的地方。
他没想到他还能睁眼,所以后来醒来时的第一反应,是他又被带回了皇宫。
直到看到陆远鹤,闻见他身上熟悉的玉兰香,迟一才慢慢放下心来。
闻晟要抓他,犯不着让一个看着就金尊玉贵的公子哥来耍他玩,所以他信陆远鹤。
屋内沉默良久,陆远鹤似乎在思考什么,迟照雪没敢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木桌上萦绕着热气的杯盏,像是在隐晦地为自己因为这段回忆而升起的情绪寻找一个短暂的落脚点。
“今日是除夕,这样的日子,闻晟没有留在皇帝身边守着?”陆远鹤冷不丁开口问,“你确实你没看错人?”
“玄影卫中人皆擅易容,闻晟出行在外也常以假面示人,但他的声音我不会听错。”迟照雪低声解释。
他其实并不是个情绪起伏多大的人,这么多年的经历,早让他变得麻木不已,可面对眼前这个仿佛不谙世事的贵公子,说出这些陈年往事时,他还是不敢抬起头去看那双眼睛。
他怕看到谴责,厌恶,或者别的什么,甚至是……后悔。
也许陆公子会后悔,在那天救下了他这样一个麻烦满身的人。
耳边许久没有动静,迟照雪不自觉绷紧了下颌线,沉默良久,艰难道:“在下提出留在公子身边时,未曾考虑太多,今日见到我师父,才知道他仍然未曾放弃找我……若是有一日找上门来,恐怕会牵连到公子。”
说到这里,迟照雪的语气总算通畅了些,像是也说服了自己。
他退后一步,朝陆远鹤利落地单膝跪下。
“迟一本该死在那条巷子里,是公子救了我,又对我照顾良多,如今迟一的这条命是公子的。若公子要我离开,我绝无怨言。”
他本该悄无声息地死去,或是在什么地方苟延残喘带着仇恨地活着……能有这样一段偷来的安宁时光,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