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且慢,臣……”
君申景轻嗽一声,打断了危素。
官兵迟疑了片刻,最终不敢抗旨,将王鄞带了下去。王鄞一声未吭,想是料定了自己的结局,面上竟浮现出近乎荒诞的从容。
王鄞一死,指向薛国公的线,就彻底断了。经过此事,薛国公定会对他多加防备,他要是想再揪出一个人,证指控薛国公的罪行,难比登天。
“圣上,此事诸多蹊跷,尚未核实王鄞是否就是与合国勾结的罪魁祸首,还请圣上容臣再审他一审,臣定不负您所望!”
“余……余旧?朕没叫错吧。他不是已经交待了事情原由了么?”君申景抬了抬眼皮,躁动地用手一下一下叩着桌案,应付道:“爱卿,此案,到此为止。”
眼见着王鄞被带走,危素心里直敲鼓,但面对天子,却又不能殿前失仪,只能再度向上请命:“臣……”
君申景微微侧倚着龙椅,面容已经染上怒色:“爱卿,朕也是怕你太累。”
他挤出一个勉强又违心的笑:“你也许久未曾休沐过了,此案定音,这一旬,你便好好歇歇,免得旁人议论朕苛责官员。”
危素立刻抬起头,眼角像生出了裂痕一样疼,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君申景,表情似惊诧似不甘。
君申景心虚地别过头去,不等危素回话,便又吩咐:
“送危大人出宫吧。”
危素强压着一口气,无视围上来的太监,往前走了两步,又道:“圣上这是何意?臣奉您的旨意调查此事,眼看此案有所转机,如今为何这样草草了事?”
“危素,朕说过,此案,到此为止。”
危素看着君申景,忽然沉默了。他将袖袍一甩,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将将要跨过门槛时,危素缓缓定住,侧头道:“自辅佐您以来,臣从未休沐过。”
君申景一愣,回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而危素早已头也不回地出了殿,身后的小太监小跑着都追不上。
危素满面愠色,阴沉着脸快步上了马车。
自心一看危素的脸黑地可怕,便知道事情出了变数,赶紧牵起马往府里走。
不一会儿,车外掀起一阵喧闹声。
“这个姑娘就是楚将军的妹妹?”
“嘘,你小点声,她是被薛国公寻回来的,人家现在认了国公爷当爹了。”
“嘘嘘嘘,你乐什么?还说我,我看你声比谁都大!”
楚将军的妹妹认了薛国公做父?
危素扶着额头,心头的火瞬间点燃,席卷了全身——终于知道为什么君申景是这副出尔反尔的作态了。
楚斌的妹妹,名叫楚绾。
楚绾与君申景的故事,至今都流传着许多版本,连最热销的话本子,都没有他们二人的故事广为人知。
哪怕是危素,也并不知道真正的故事是怎样的。他想,在他听的所有版本中,裴知还的版本是可信度最高的。
在君申景还是皇子的时候,楚茹序哥嫂双双过世,先帝破例允她把她的小侄女接入宫里照拂。于是,楚绾,在君申景满是虚假猜忌的人生里,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君申景身边从来不少温婉的女子,可她们全都是伪装的,她们背地里,都是狠辣的,甚至他的母亲,也是被她的野心害死的。
唯有楚绾,第一次见面时,她站在院落里,站在梨花争妍的小小一角旁。偏逢风盛,一时间花瓣翩翩,梨花瓣落了满头,挂在了发髻上,落在了肩上,彼此狼狈的模样就这样映在对方的瞳孔中。
君申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见钟情,也能长久;日久生情,也并非被动。
……
危素还记得,裴知还讲到这里时,翻了个白眼:大人,一见钟情您别信,日久生情您也别听,还是日久生仇来得更容易。
危素点点头,忽然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裴知还一挑眉:我和楚绾认识。
危素半信半疑:你们有这么熟?
裴知还摸了摸下巴,答道:大人,日久生仇,算熟吗?
……
君申景最为沦陷的那年,楚绾失踪了。
一场宫宴之后,楚绾不见了。
她的到来,她的离开,荒诞、猝不及防,所有的期许、幻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梦中人便随着那场甜美的梦境消散了,剩下的,只有满面泪痕的他。
如今,楚绾,被找回来了。
薛永泰,正是她的救命恩人。
而他,危素,站在她恩人的对立面,也就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于是,君申景在江山臣民与楚绾中,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楚绾。
休沐一旬,与革职一旬,又有何区别呢?
危素自嘲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