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蕊僵倒在榻上,动也不动,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陆云峥心底一阵凉意,强撑着不让自己软下。银蕊这姿态,应当是做好了准备,宁死不从,想来指使她行刺那人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她犹豫几番,竟有些不忍,终究还是退了一步,一字一句道:“你这样为了那人尽忠,那人却是卸磨杀驴,赶尽杀绝之人。你的弟妹,在你进宫一年时就已被驱逐出原阳,活生生饿死在贫民窟了。”
她派去调查的人在原阳潜伏数日,不算费劲就查到了两个孩子的下落。
那件平安符,还是从他们在原阳住的小瓦房里搜到的。
银蕊双眼陡然张大,被绑起的身子应激似地弹了一弹,矮几上的茶杯应声落地,碎成几片。她如同一尾搁浅在岸、奄奄一息的鱼,从脸颊蜿蜒而下的泪,成了唯一滋养这尾鱼的水源。
陆云峥抚过袖中预备好的银针,又坐到椅子上,一言不发。
她原本准备好了,如果银蕊不吐真言,她有的是手段,例如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叫这丫头尝尝银针的滋味。可真到了这个当口,她觉得她已经对银蕊施加了最残酷的刑罚。
约莫一刻钟过去,房内响起“呜呜”的声音,是银蕊含着布团发出的声音。
刘沁问道:“你可是想好了?好好说话,我就把布团扯出来。”
银蕊点头。
刘沁把布团从她口中掏出,银蕊喘息几下,寒冬腊月里出了一头冷汗,凌乱的发丝贴在额头,盯着那枚平安符,兀自开口:“我不知道是谁花钱把我买进宫的,我不认识。进宫后,王允以我弟妹性命相胁,要我修习暗卫之术,让我蛰伏在明瑟宫。”
这陆云峥知道。
她追问:“王允为什么要让你行刺公主?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他嘱咐过,不管事成与不成,行刺后按兵不动,若再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他自会传信于我。这一年来我没再收到他的传召。”
陆云峥皱眉。
闹了半天,还是只得到一个一年前就已经知道的结果。
“你入明瑟宫,是早有预谋?王允在宫中并不担任要职,如何能保你进明瑟宫?”
银蕊不语,竟诡异地笑了起来。
她正欲再问,传来三缓两急共五声敲门声。
那是她与兰芮约定好的信号。
贺珵回来了!
陆云峥气得跺脚,早不回晚不回,偏在这时候回!银蕊的防线已然被她攻破,正是紧要关头,此时搁置,待她冷静下来,再想问出些什么就更难了。
刘沁也摇头,暗示她先罢手。几息之间千百个念头从陆云峥脑中闪过,最终她咬牙道:“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饭菜按时送来。问到有用的信息前,这条命给本宫留着!”
匆匆出了庑房,往会宁殿去,陆云峥搭上兰芮的手,调整自己的表情与呼吸,低声问道:“殿下怎么突然回来了?”
兰芮跟上她的脚步:“不知道,明诺来得也很急,请您立即更衣预备着进宫。”
皇帝又病了。
百官朝贺后,皇帝留下几位心腹重臣在紫宸殿,闲话几句,还来了兴致,要给每人赐一幅御笔。邢柯正研墨呢,就听得“咚”一声,皇帝坐在椅子上,头栽向一边,撞到了椅背边上,已是不省人事。
亏得邢柯伴驾多年,当即差人秘密传来御医,又着人把贺珵叫了回去,客客气气地“请”几位大臣暂留紫宸殿,将皇帝昏迷的消息死死封锁起来。
经御医施针,皇帝人倒是醒转了,只是身子还虚得很,抬手都有些困难,只得将养着。至于那些大臣们,自然都很知道该如何闭上自己的嘴。
短短半年里,圣上就缠绵病榻两次,愈发显出颓势,对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大熙而言,都意味的巨大的动荡的前奏。
贺珵阴沉沉的,望向马车外。
见贺珵低落的样子,她出乎意料地,抚摸了一下他的手背:“会没事的。陛下年纪确实上来了,难免有些病痛。”
贺珵回握了她一下,以作回应。
那份低沉和阴郁,叫陆云峥想起明皇后刚逝世时他的模样。
倏然间一个念头闯进陆云峥脑海,她忍不住问他:“你恨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