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棋
紧紧钳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制住她不安分的动作,身体前倾,一点点迫近她。

    两人之间仅一拳之距时,陆云峥忽地感觉脸颊热了起来。

    从前她还小,在宫中顾忌着人言是非,轻易不肯与贺珵亲近,贺珵总是寻着没人的时候轻轻地、试探地碰她手,感觉到她没有抽开的意思,才完全握住,牵手也是轻轻柔柔的。

    可现在腕上传来的力度清楚告诉她,贺珵不是十七岁的少年郎了。

    就这么一瞬,贺珵又突然放开她的手腕,从手边拿起一个信封,递到她眼前。

    陆云峥几乎是一把夺过。

    信封用的是嘉珩带过去的雪松纸制成的,封口封着火漆,她拔下发间一根簪子,沿着封口划破火漆,两页信纸滑落出来。

    她急急地展开信纸,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陆云峥逐字细看,犹觉不足。

    七月的草原青绿无垠,一碧万顷,还有各色野花盛开,远比她们想像的更壮美;

    乌娄的骏马健壮,乌娄国的公主、她的小姑送了她一匹好马,还送了她一件华美的乌娄戎装;

    乌娄的马奶酒醇香无比,相比之下,元京的马奶酒像是兑了水,实在寡淡;

    乌娄别的都还好,只是没有织造技术,布匹花色过时,材质也粗糙,她出行的毡车虽已是华饰,可仍旧难看得很!

    乌娄的大王子,也是她的夫君,称得上是少年英杰,向大熙求娶公主,是他的主意,他赞赏大熙繁荣景象,希望与大熙通婚,永结婚好,兴大熙之学、传大熙工艺。大王子待她很好,多有尊重爱护。

    但她有点想家,有点想陆云峥,想念从前她们一起在太学的日子,想念明瑟宫里还没来得及读完的话本子,想念尚食局做的茉莉软糕……

    陆云峥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信纸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感觉到嘉珩写信时的心跳。

    看见嘉珩念念叨叨写下乌娄种种见闻,知道她婚后生活如意,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可看见嘉珩说想家,她又有点想哭。

    贺珵瞥见她这一幅又要哭又要笑的样子,准备提笔的手又放下,取出另一封信,道:“这一封,是给父皇的。明日我们一起进宫,呈给父皇,然后,你来置办给嘉珩的回礼。”

    不论私下如何,乌娄大王子面上的礼节十分到位,这回来送家书的是乌娄国的伊伐可,相当于大熙的鸿胪寺卿。皇帝抱病未能见客,他对贺珵代大王子行的是翁婿之礼。

    这回前来,又带来牛羊百只、骆驼十匹、镔铁钢刀雕翎箭矢一批等等,礼数周全,诚意十足。

    嘉珩来信中亦提及,乌娄这一两年开始,在大王子乌珠缇訾的大力推广下,乌娄王庭重臣、各部落首领皆习大熙语,逐步向下推行。因而她能这么快适应,甚至在乌珠缇訾的支持下到他们的学士馆任教。

    大熙自然要礼尚往来,以全翁婿之谊。

    次日二人入宫,皇帝的头风并未好转,反而愈加缠绵起来,一日里也就两三个时辰舒坦些,听闻嘉珩来信,勉力支起身子,要亲自读信。

    对比起给陆云峥的信,给皇帝这封信并不长,大半页纸。

    皇帝读罢,呆呆地倚着床头坐了一会,眉眼微弯,可眼里又没有笑意,只有不知何时悄然爬上眼角的皱纹,展露着一个父亲的落寞。

    他长叹一口气,将信递给陆云峥,道:“好,好。云峥啊,你与嘉珩要好,有什么该置办的,你作主就是,不用吝惜。”

    陆云峥答应了,接过信低眼看了看。

    写给皇帝这封信用词简练得多,颇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

    一来,这些所谓的“家书”肯定都要经过乌娄的验视才能送到他们手里,尤其是给皇帝的这一封;二来,嘉珩心里的疙瘩未消,陆云峥懂。

    皇帝的落寞不似作假,更叫陆云峥心头疑云再重一层。

    二人走出紫宸殿时,贺珵从陆云峥手上接过信纸看了看,肃然道:“这个大王子,是个人物,只怕野心不小。”

    陆云峥心里一紧:“你是说,他对大熙的亲近之意太反常了?”

    贺珵摇头:“乌娄王固执,年轻时一度切断了和大熙所有的关口。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却能说服乌娄王求娶大熙公主,还能在乌娄推行大熙语,这等魄力实在叫人佩服。只是不知道,他的野心落在哪儿。”

    陆云峥明白了。她心中一下子又七上八下起来。

    “哟,这不是大吵一架分房而眠的太子和太子妃吗?和好啦?”

    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调侃,回头一看,竟是贺璟,面带戏谑地向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