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推开时,暖风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我下意识把包往怀里紧了紧。张哥说在三号窗口等我,可我站在大厅中央,眼睛却黏在电子屏滚动的利率表上挪不开。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办公室里算着年底能分多少红利,如今却要对着“贷款逾期罚息”的数字反复吞咽——那串数字像根刺,扎得我喉咙发紧。
“小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猛地回头,看见张哥站在取号机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羽绒服,领口沾着点雪渍。以前见他,永远是笔挺的西装,手腕上的 Rolex 闪着光,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仗义张”。要不是我贪心投了烂尾楼项目,也不会把他拉进来,连带着他准备给儿子换学区房的钱都打了水漂。
“张哥,”我走上前,声音有点发颤,“钱……我带来了。”
他点点头,没多话,转身往窗口走。我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肩膀好像比去年塌了些。去年催债最紧的时候,他妻子曾在电话里哭着说,儿子的补习班费都快交不起了,我当时躲在出租屋里,连接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到了窗口,我拉开帆布包拉链,把一沓沓捆好的现金往外拿。崭新的钞票带着油墨味,是我前一天在工地办公室一张一张数过的——十块、五十、一百,凑够五万,用橡皮筋扎了五捆,每捆都压得平平整整。柜员接过钱,指尖划过钞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户名是张伟,对吧?”柜员抬头问。
张哥“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点钞机上。机器嗡嗡转着,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1000、2000……直到跳到50000。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这五万块,是我连续两个月没日没夜盯工地换来的。白天跟着工人一起扛钢筋、查进度,晚上在板房里啃泡面,连跟妻子视频都不敢开摄像头,怕她看见我晒得脱皮的脸和满是冻疮的手。
“好了,转账成功。”柜员把回执单递出来,“您核对一下。”
张哥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又递给我:“你也看看。”
我接过回执单,指尖碰到纸面,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单子上“转账金额:50000元”的字样,像一道微弱的光,照在我满是阴霾的日子里。我想起三个月前,我找到张哥,低着头说“我想慢慢还”时,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你别跑,就行”。
“张哥,”我把回执单叠好,放进包里,“剩下的钱,我争取明年年底再还一部分。工地上还有两个项目,结了款就能……”
“不急。”张哥打断我,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想起银行不让抽,攥在手里捻了捻,“你能还这五万,我已经挺意外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去年夏天,我躲债躲到外地,张哥找不到我,只能给我发消息:“小陈,我不是要逼你,只是我儿子明年要上初中,那笔钱不能拖。”我当时没敢回,直到半个月后,妻子告诉我,张哥主动跟她打电话,说“让小陈别太急,注意身体”。
“其实……”张哥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上个月我儿子问我,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换大房子呀?我跟他说,再等等,爸爸的朋友在帮我们攒钱呢。”
我猛地抬头,看见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点红。我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以前我总觉得,欠的是钱,只要慢慢还就行,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我欠的不只是钱,还有张哥的信任,还有他对儿子的承诺。
“张哥,我……”
“别多说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你能踏实下来干活,比什么都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谁还没个栽跟头的时候?”
我们走出银行,雪下得更大了,一片片落在头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张哥要去公交站,我要去工地——还有几个工人等着我发工资,好回家过年。
“那我走了。”张哥挥挥手,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雪幕里。突然,他又转过身,朝我喊了一声:“小陈!”
我赶紧应:“哎!”
他咧嘴笑了笑,声音裹在风里,却听得格外清楚:“谢谢啊!”
“谢谢”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站在雪地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混着雪水,落在冻得通红的手背上。我以为,还款是我在弥补过错,却没想到,这五万块,竟也换来了一份体谅。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帆布包,里面还装着给工人发工资的钱,还有那张五万块的回执单。雪还在下,可我却觉得,心里的那块冰,好像开始慢慢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