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第一场寒潮席卷了城市。尽管周砚然早已命人给后院的樱树做好了细致的防寒措施,裹上了厚厚的草席,但凛冽的北风依旧呼啸着,吹得窗户咯咯作响。
或许是气候骤变的影响,也或许是这段时间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消耗超出了负荷,李珈悦病倒了。起初只是低烧和咳嗽,她隐忍着没说,直到夜里突然转成高烧,伴随着急促的喘息,才被夜间查房的护理人员发现。
别墅瞬间灯火通明。家庭医生匆匆赶来,诊断是急性肺炎,对于她这样本就体质虚弱、肺部曾受过寒气侵袭的人来说,尤为凶险。
周砚然穿着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就守在李珈悦的床边。她的脸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艰难而急促,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依旧冷得微微发抖。
医生给她用了药,挂了点滴,但病情并未立刻稳定。
“周先生,李小姐的身体底子太弱,这次炎症来势汹汹,需要密切观察,尤其是后半夜。”医生面色凝重地交代。
周砚然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到外间等候。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看着李珈悦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听着她粗重艰难的呼吸,一种久违的、名为恐慌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以为只要细心呵护,她就能慢慢好起来。可原来,她是这样的脆弱,一场风寒,就可能再次将她推入险境。
他伸出手,想去探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猛地顿住。他看到她即使在昏沉中,也下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本能地在躲避他的触碰。
周砚然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挫败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拥有无尽的财富和权势,可以轻易搅动商界风云,却在此刻,对一个女人的病痛束手无策,甚至连一个安抚的触碰都显得不合时宜。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她艰难的呼吸声中缓慢流逝。后半夜,李珈悦的呼吸似乎变得更加困难,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杂音。她的额头沁出更多的冷汗,身体不安地扭动。
周砚然猛地站起身,冲到外间,声音嘶哑地低吼:“医生!”
医生和护理人员立刻进来,进行检查,调整用药。一阵忙乱之后,她的情况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脱离危险。
周砚然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不再试图触碰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监测她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仿佛那是维系她生命的唯一纽带。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时刻,李珈悦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似乎有痰堵在喉咙,脸色也开始发绀。
护理人员正要上前处理,周砚然却突然抬手阻止了她。他俯下身,靠近李珈悦,用了一种极其古老而笨拙的方法——他拿起旁边备着的湿棉签,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湿润她干裂的嘴唇,然后,用极其轻柔的、几乎只有气息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低唤:
“珈悦……呼吸……”
“李珈悦,跟着我,吸气……呼气……”
“坚持住……”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固执,穿透了她昏沉的意识。他没有碰她,只是用声音,执拗地引导着她,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拔河,要将她从窒息的边缘拉回来。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终于起效,也许是他那固执的、不间断的引导起了作用,李珈悦艰难的呼吸,竟然真的慢慢地、一点点地平稳了下来。喉咙里的杂音减弱,脸色也稍微恢复了一点。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时,她的高烧终于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陷入了沉睡。
周砚然几乎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巨大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认识,涌上心头。
他曾经以为的强大,在生命的脆弱面前,不堪一击。
而守护,远比占有,需要更多的耐心、克制与……爱。
是的,爱。
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甚至认为软弱的字眼,在此刻,伴随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不再仅仅是想拥有她,而是害怕失去她。
这种恐惧,远比任何占有欲,都更加刻骨铭心。
冬夜终于过去,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考验后,如同废墟中萌发的新芽,悄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