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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仿佛……沉浸于这种构建秩序、弥合裂痕的过程本身。这种状态,与他平日里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疏离姿态,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对比。

    随后数日,沈清弦埋首于拟定《宗门各脉均衡发展补遗章程》。顾寒夜从旁协助,核算数据,草拟条文。

    借此之机,顾寒夜的观察愈发细致入微。

    他窥见,当沈清弦推演出一条精妙规则时,那总是淡漠的唇角会极轻微地松弛一分,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漾开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那是智者在破解难题后,源自神魂深处的满足。

    他也发现,沈清弦对规则本身的严谨,近乎苛刻。一个功绩折算比例的微小调整,他都要反复推演其可能引发的诸般变化,防备着任何可能被钻营的漏洞。

    “此处,‘常例功绩’与任务奖赏叠加之规,需界定分明,谨防有人左右逢源,悖离激励本意。”沈清弦指尖点着玉简上一行小字,对顾寒夜叮嘱。

    “弟子谨记。”顾寒夜应下,心道:他在防弊,防人心之私。他对人性中“逐利”之本,洞若观火,甚至抱有……一种深藏的审慎。这份审慎,与他竭力构建的“至公”秩序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角力。

    就在章程草案即将完备,欲呈送掌门定夺的前夕,一场风波,不期而至。

    起因是炼丹峰数名弟子,仗着功绩雄厚,几乎将任务大殿新颁布的一批油水丰厚的采集任务尽数囊括,引得其他峰头弟子连残羹剩饭都难分一杯。几个灵植峰的年轻弟子气血上涌,与之理论,口角迅速升级,最终在殿前广场上演了全武行,法器灵光乱闪,虽未出人命,却也伤了好几个,场面狼藉。

    消息传至静室时,沈清弦正在为草案做着最后的斟酌。闻报,他缓缓放下手中玉简,面上无悲无喜,只是周身那清冷的气息,仿佛又凝实了几分。

    “知道了。”他对着传讯的执事,只有这平淡的三个字。

    执事躬身退下,室内重归死寂。

    顾寒夜立于阴影处,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他没有看到预料中的震怒或是焦躁,只看到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冷静,以及那冷静之下,一丝被完美掩饰的……倦意。

    “看来,‘抑’之策,终究是慢了一拍。”沈清弦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低沉。

    他站起身,玄色道袍如水泻下:“草案照旧呈送。另,以革新司之名,颁一道临时法令。”

    “请师尊明示。”

    沈清弦略一沉吟,箴言随之流淌:“法令曰:即日起,任务大殿诸项任务,试行‘限接’之策,各脉弟子依其修为、过往功绩,定其每日接取上限。细则,容后布达。”

    此为权宜之计,先扼住恶性竞争的势头,为新规推行争取喘息之机。

    【天道箴言已触发!】

    【言灵:『欲速不达,过刚易折』②已生效!】

    【因果锁定:承诺事项『试行限接之策』需拿捏分寸,避免挫伤锐气,否则业力反噬。】

    顾寒夜心中明镜似的。师尊此举,快刀斩乱麻,但无疑是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那些凭借功绩攫取大量资源的峰头,岂会甘心被限制?这是在以自身为盾,硬抗即将反扑的浪潮。

    他仿佛看到,师尊独立于一座他亲手搭建的、越来越高耸却也越发摇摇欲坠的琉璃塔顶,不断以规则为材料进行加固,试图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弟子这便去颁布法令。”顾寒夜领命,转身,衣袂拂过冰冷的地面。

    就在他即将踏出静室的刹那,一声极轻、极淡,仿佛错觉般的叹息,自身后飘来,融入满室清寂。

    顾寒夜的脚步,有了一瞬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他未曾回头,径直步入了殿外有些刺眼的阳光中。

    面容依旧冷峻,仿若冰封。

    然而,在那冰层之下,某种东西,却因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悄然松动了一隙。

    原来,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琉璃塔,也会感受到疲惫的重量么?

    这个发现,无声地落入他心湖,漾开一圈微澜。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雨之势,似乎比他预想的,更为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