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
唱喏声落,李合欢终是得见这位天下共主的真容。
垂首的刹那,目光飞快掠过:龙袍下摆的暗纹随步履流转,金线绣就的五爪龙鳞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腰间玉带钩是整块暖玉雕成的游龙。
天子周身裹挟着不怒自威的气场,静嫔早已敛衽躬身,声音柔顺得无半分波澜:“臣妾恭迎陛下,陛下圣安。”
“起来吧。”男人的嗓音浑厚如钟,满是帝王的威严,却又隐隐透着几分难掩的倦意。
直到这声落,殿外众人方才敢缓缓直起身来。
景砚回怯怯抬头,去打量这个记忆中极少出现的亲生父亲。
外貌俊朗,一双龙眸却含着几分傲人和寡淡,不怒自威。视线扫过极薄的唇,他忽然想到曾经听过宫里的老人说,嘴唇薄的人最是薄情……
就在景砚回这恍神的刹那,那道淡漠的目光竟不经意地扫了过来,堪堪与他偷觑的视线撞个正着,景砚回吓得浑身一僵,慌忙垂下眼睫,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是……砚回?”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确认一个许久未碰、几乎遗忘的物件。
静嫔忙微微侧身,应道:“回陛下,正是皇儿砚回,还不快给父皇行礼。”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
景砚回这才如梦初醒,依着宫规,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跪拜下去,声音因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音:“儿臣……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
他如今也不过才年十二,即便再学着端庄稳重,在天子威仪的审视之下也忍不住惶恐起来。
李合欢的心瞬间提起,生怕四皇子会惹得帝王不悦。
头顶上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短暂,于景砚回却漫长如年。
他能闻到龙涎香清冷馥郁的气息,混合着夜晚的微凉,沉沉地压下来。
“起来吧。长高了些。”
终于,天子的声音再次落下,如平常人家的父亲一般和蔼地抚摸孩子的脑袋。
一时间,众人的心情纷纷安定下来。
在景砚回不动声色的打量帝王模样的时候,这位帝王同样用审视的目光扫过这个从未认真上心的孩子。
帝王脑海中闪过一抹江南浣衣女的风采,他这才发现,这孩子居然与他的亲生母亲长得十分相似,雪白细腻的皮肤,五官却极为精致秀气,眉宇间的沉稳与年岁不符,小大人似的行礼。
静嫔温婉地引着皇帝入内奉茶。景砚回怔怔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心口却是热的。
他偷偷用余光瞥去,只看到那抹明黄的挺拔背影,和光晕下微微闪烁的龙纹。
两人坐了一会儿,静嫔沏上一壶茶,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帝王抬手接过,只是那股劣质的茶香在鼻尖过了一道,并未入口中。
他忍不住蹙起眉,问道:“内务府前些日子不是刚送了一些上好的雨前龙井吗?”
静嫔手里攥紧了帕子,低眉顺眼地回话:“臣妾平日里喝惯了这茶,万万没有想到怠慢了皇上,臣妾罪该万死。”
说罢,竟做势要下跪。
一双手稳稳的扶住了她瘦削单薄的臂膀,阻止她的动作:“是朕怠慢了你,从前你在将军府是如何千娇百宠的闺中小姐,如今入宫后,竟让宫中刁奴克扣物资。”
帝王从刚进门就发现房中屋内布置清雅简单,而这茶也是前些茶进贡的旧茶,味道早已发苦。
只是,这些事情他当真不知道吗?
帝王深沉的眉眼愈发深邃,薄唇微微勾起,道:“明日让小德子往你这宫中添置些东西,若是受了委屈,也大可来找朕为你出头。”
静嫔顺势起身,指尖在帝王掌心一触即离,带着微微的凉意。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依旧是温顺:“皇上日理万机,臣妾宫中这些琐碎小事,怎敢劳烦圣心。内务府的份例……想必是近日事忙,一时疏忽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将显而易见的苛待说成了疏忽,反而更显出一种隐忍的委屈。
帝王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那壶仍旧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茶上。他并未追问,只是淡淡道:“疏忽一次是情有可原,若次次疏忽,便是失职。朕的话,你记着便是。”
静嫔这才微微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的谢恩里听不出多少欣喜,反倒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将真实的情绪遮掩得严严实实。
帝王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浮现出来。她不像其他妃嫔,得了恩典便迫不及待地谢恩邀宠,她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礼节。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